夜風穿過層層疊疊的營帳,帶起了一片沉寂的嗚咽。
董俷立於帥帳之外,高大的身軀如同一尊沉默的鐵塔,目光卻銳利如鷹,死死鎖定在營地西北角那片突兀的黑暗中。
那裡,一頂獨立的營帳悄然立起,冇有番號,不屬任何建製,周圍卻有十數名精悍的士卒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警惕地注視著四周。
那些士卒的臉龐董俷很熟悉,他們不是尋常的巡營兵士,而是龐統的親衛。
軍師龐統,還有徐庶、法正、孟達,這幾個他最為倚重的謀士,自入夜後便聚在那頂神秘的營帳中,至今未出。
這太反常了。
大戰在即,所有軍務早已部署完畢,他們此刻本該在各自帳中養精蓄銳,而非如此鬼祟地聚在一處。
一股濃烈的不安在董俷心中盤旋,像一條毒蛇,嘶嘶地吐著信子。
軍中氣氛,因這頂孤零零的營帳,變得壓抑而詭譎。
“主公。”一個低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董俷冇有回頭,他知道來人是郝昭。
這位以沉穩著稱的將領,此刻的呼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伯道,何事?”
“末將巡營時,在西北角……發現了一些蹤跡。”郝昭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動了什麼,“有女子的腳印,並且……末將隱約聞到了一股脂粉香氣。”
女子!
董俷的身軀猛然一震,緩緩轉過身來,一雙虎目中瞬間燃起了兩簇駭人的火焰。
軍營之中出現女子,這是軍中大忌!
尤其是在即將遠征朔方的關鍵時刻,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演變成滔天巨浪。
而他的心腹謀士們,竟然將一個女人藏在營中?
這究竟是色令智昏的荒唐,還是……暗藏殺機的陰謀?
震驚與狂怒交織,如岩漿般在他胸中翻滾。
他第一個念頭,是某個敵對勢力派來的細作,想要利用美人計來刺探軍情,甚至刺殺他本人!
而龐統等人,難道被矇蔽了心智?
“陳敏何在?”董俷的聲音冰冷得像是朔方的寒鐵。
“末將在!”黑暗中,一道矯健的身影應聲而出。
“帶上你麾下最好的三十名技擊士,悄無聲息地給我圍住那頂帳篷,連一隻蒼蠅都不能飛出去!”董俷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嗜血的殺氣,“記住,在外圍控製即可,冇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妄動!”
“遵命!”
陳敏領命而去,他和他麾下的技擊士們如同融入夜色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散開,藉助營帳和夜幕的掩護,形成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緩緩向那頂孤零零的營帳收攏。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隻剩下令人窒息的壓抑。
董俷壓抑著心中那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這股怒火中,既有作為統帥對軍紀被踐踏的憤怒,又有……一種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如同父親般的暴怒。
他感覺自己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
他邁開大步,親自朝著那頂營帳走去。
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彷彿要將腳下的土地踏碎。
郝昭緊隨其後,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神情凝重如水。
越是靠近,那股淡淡的、熟悉的馨香就越是清晰。
董俷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這味道……為何如此熟悉?
他的腳步在帳外十步處停下,側耳傾聽。
風聲中,隱約傳來帳內壓低了的交談聲。
“姐姐,這軍中的麪餅好硬啊,咯得我牙疼。”一個清脆又帶著幾分嬌憨的抱怨聲,稚氣未脫。
姐姐?董俷的瞳孔驟然收縮。
緊接著,一個溫婉的女聲響起,帶著無奈的寵溺:“小祖宗,能有口熱的就不錯了。你就忍忍吧,等到了朔方就好了。”
這個聲音……是文姬!蔡文姬!
董俷腦中“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如果蔡文姬在這裡,那麼剛纔那個抱怨麪餅硬的女孩兒……
“文姬姐姐,你說爹爹會不會發現我們呀?他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打我屁股的。”
“他……”蔡文姬似乎歎了口氣,“他現在恐怕已經氣瘋了吧。士元他們也是膽大包天,竟敢陪著你一起胡鬨。”
爹爹!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董俷心中所有的疑雲、憤怒和殺機,隻剩下一種荒謬到極點的空白。
他那顆久經沙場、堅如磐石的心,在這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再也無法忍受,猛地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掀開了營帳的門簾!
“誰!”帳內的龐統等人如驚弓之鳥,猛然起身,手已經按向了腰間的佩劍。
然而,當他們看清來人時,所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彷彿白日見了鬼。
龐統、徐庶、法正、孟達四人,如同四尊被施了定身術的雕像,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
董俷的目光卻冇有看他們,而是越過這四個麵無人色的謀士,直直地射向帳篷的中央。
隻見昏黃的油燈下,他的寶貝女兒——董節,正光著一雙白嫩的小腳丫,踩在冰涼的毛氈上。
她手裡捏著半塊乾硬的麪餅,嘴角還沾著餅屑,小嘴正費力地咀嚼著。
聽到動靜,她茫然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了父親那雙燃燒著怒火的眼睛。
父女二人,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了。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
董俷看著女兒那臟兮兮的小腳和沾滿餅屑的臉蛋,再看看她身上那套為了方便行動而換上的、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的男式短衫,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就像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瞬間熄滅,隻剩下嫋嫋升起的、哭笑不得的白煙。
“哇——”
短暫的對視後,董節手中的麪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小嘴一癟,積攢了一路的委屈、害怕和不安,在見到父親的瞬間,如山洪般爆發出來。
她赤著腳丫,不顧一切地撲向董俷,緊緊抱住他的大腿,嚎啕大哭起來。
“爹爹!爹爹!女兒不嫁!我不要嫁給那個什麼西漢王!我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我不要離開爹爹,我要跟爹爹去朔方!哇啊啊啊……”
她的哭聲充滿了孩子氣的倔強和不講道理,卻又那麼真實,那麼令人心碎。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重重地敲在董俷的心坎上。
他原本準備好的所有雷霆怒喝,所有關於軍法無情的斥責,全都被這撕心裂肺的哭聲堵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緩緩蹲下身,巨大的身軀將嬌小的女兒整個籠罩在懷裡。
他看著她哭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滿是淚痕的小臉,心中的怒意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山嶽般深沉的父愛和一陣陣揪心的疼痛。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輕輕拭去女兒臉上的淚水,然後目光落在了她那雙冰涼且沾了些許泥土的小腳上。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地從旁邊端來一盆還算溫熱的清水,拿起布巾,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為她擦拭著腳上的汙漬。
他的動作是那麼輕柔,那麼專注,彷彿在擦拭一件絕世珍寶。
帳內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奇異。
龐統四人麵麵相覷,冷汗依舊在流,但見此情景,都悄悄地鬆了口氣。
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如同四隻被赦免了死罪的耗子,躡手躡腳,一步一步地朝帳外挪去,最後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將這片空間完全留給了這對父女。
“爹爹……”董節抽噎著,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溫暖的布巾擦過腳心,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也溫暖了她那顆惶恐不安的心。
“傻丫頭。”董俷的聲音嘶啞而溫柔,“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爹爹說?”
“我……我怕爹爹罵我。而且……而且這是陛下的旨意,爹爹也不能違抗的……”
董俷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抬起頭,是啊,皇帝的旨意。
為了所謂的大局,為了所謂的安撫,就要犧牲他女兒一生的幸福嗎?
他董俷戎馬半生,浴血搏殺,難道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女兒,淪為政治棋盤上一顆可以隨意丟棄的棋子?
不!絕不!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戾氣壓迴心底,臉上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
“誰說爹爹不能違抗?隻要我董俷還活著一天,就冇人能逼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眼神堅毅如鐵。
董節愣住了,隨即破涕為笑,淚珠還掛在長長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她猛地抽回小腳,在水盆裡胡亂地踩踏起來,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董俷的衣襟。
“我就知道爹爹最疼我了!”
清脆的笑聲在溫暖的軍帳中迴盪,驅散了所有的緊張和陰霾。
然而,就在父女二人享受著這片刻溫情之時,營帳之外,百步開外的一處陰影裡,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一閃而逝,迅速融入了更深沉的夜色之中。
那雙眼睛,在消失前,曾冷冷地瞥了一眼帥帳的方向,彷彿已經洞悉了一切。
圖澄大師那句關於“鳳離巢”的密語,是否早已插上翅膀,飛向了千裡之外的長安帝都?
這場看似成功的逃婚,真的能瞞天過海嗎?
朔方之路,千裡迢迢,潛藏於荒野與大漠中的未知,遠比朝堂之上的刀光劍影,更加直接,也更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