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昌,司空府。
夜色如墨,將整座府邸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議事廳內燈火通明,將幾道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彷彿鬼魅。
曹操的皮靴踏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咯噔”聲,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已經這樣來回踱了半個時辰,從廳門到主案,再從主案到廳門,那張原本承載著他北伐大計的巨幅地圖,此刻在他眼中卻彷彿成了一張無形的巨網。
“董俷……”他終於停下腳步,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得如同冬日裡的寒風,“董卓的孫子,那個本該死在長安亂軍中的娃娃,竟然活著,還進了漢中!”
這個訊息猶如一根尖刺,毫無征兆地紮進了他佈局天下的心臟。
董卓,那個讓他揚名天下的國賊,那個幾乎顛覆了大漢王朝的夢魘,即便其身已死,屍骨無存,但他的名號和他所代表的那股勢力,依舊是懸在中原諸侯頭頂的一片陰雲。
如今,這片陰雲的繼承者,一個本該被遺忘在曆史塵埃裡的少年,卻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天下棋局最微妙的一角——漢中。
那裡是益州的門戶,是關中的咽喉。
曹操猛地轉身,銳利的目光掃過座下的兩位心腹謀士,郭嘉與鐘繇。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驚疑和一種被冒犯的警惕,就好像一個頂尖的獵人,突然發現自己的獵場裡,闖進了一頭從未見過的猛獸。
“奉孝,元常,你們怎麼看?”
郭嘉依舊是那副慵懶的模樣,彷彿對這石破天驚的訊息毫無波瀾。
他輕輕晃動著手中的酒爵,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起一圈圈漣漪,倒映著燭火,也倒映著他那雙深邃得不見底的眸子。
“主公,董俷此人,嘉在洛陽時曾有過幾麵之緣。”郭嘉的聲音清朗,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涼意,“不過是個仗著祖父之威,飛揚跋扈的紈絝子弟。如今家道中落,如喪家之犬,突然出現在漢中,其意圖不難猜測。”
他頓了頓,將酒爵湊到唇邊,目光卻越過杯沿,精準地落在地圖上漢中的位置。
“四個字,渾水摸魚。”郭嘉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西涼軍舊部仍有勢力,張魯在漢中割據多年,益州劉焉又非善類。這三方勢力盤根錯節,董俷此去,正是要借董卓舊部之勢,攪亂漢中這潭水,再從中借亂立足。他就像一條餓狼,聞到了血腥味,便循著味道找來了。”
話音落下,郭嘉的那裡麵有對昔日洛陽城中那個少年的輕蔑,有對時過境遷的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決意。
他放下酒爵,輕聲道:“主公,斬草,便要除根。當年留下的禍根,今日發了芽,若不及時剷除,來日必成心腹大患。”
曹操的眉頭鎖得更緊了。
郭嘉的分析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但鐘繇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一直沉默不語的鐘繇,緩緩抬起頭,他的神情比郭嘉更為凝重:“奉孝所言甚是,但董俷是狼,他想去捕食的,卻是一頭假寐的猛虎。”
“猛虎?元常指的是劉焉?”曹操眯起了眼睛。
在他看來,劉焉名為漢室宗親,實則坐觀天下大亂,龜縮在益州不問世事,雖有野心,卻更像一頭守著自家地盤的老狐狸,算不上猛虎。
鐘繇搖了搖頭,聲音沉穩而清晰:“主公,天下人都小看了劉季玉。他入蜀多年,看似軟弱,實則一直在磨礪爪牙。益州大族同氣連枝,外人難以插手,劉焉是如何立足的?他先是放任地方豪強作亂,再以雷霆手段清剿,借這些大族之血,來立他益州牧的威嚴!這幾年來,死在他手上的益州豪族,冇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不是不敢動,而是在等待一個讓他動得名正言順的機會。董俷入漢中,恰恰就給了他這個機會。”
鐘繇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曹操心中的迷霧。
他瞬間明白了。
劉焉不是軟弱,他是在蓄勢!
他在用一種近乎殘忍的手段,將整個益州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那些被清洗的大族,他們的鮮血,染紅了劉焉的權杖,也震懾了所有不服之人。
曹操心頭一震,彷彿已經隔著千山萬水,看到了益州即將掀起的那場腥風血雨。
一個董俷,不僅是西涼的隱患,更可能成為劉焉這條蟄伏巨蟒徹底甦醒的導火索。
西線有變,讓他原本清晰的戰略部署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目光重新投向地圖的東方——青州。
“西邊之事,暫且觀望。劉焉與董俷,讓他們先狗咬狗。”曹操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果決與冷酷,“我們的當務之急,是拿下青州,徹底掃清兗州的側翼威脅!傳令下去,三日後……”
他的話還冇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風塵仆仆的斥候衝進廳內,單膝跪地,聲音嘶啞而急切。
“報!主公!徐州陶謙,儘起大軍,突襲揚州廣陵郡!”
“什麼?”曹操臉色一變,霍然起身。
斥候彷彿冇看到他駭人的臉色,繼續用儘全身力氣喊道:“另有急報!長沙太守孫堅之子孫策,已於會稽舉兵!江東諸縣,望風而降!”
兩道訊息,如兩記重錘,狠狠砸在曹操的胸口。
他準備出兵青州,穩定自己的大後方,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陶謙和孫策,一南一北,同時在江東動手了!
他快步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廣陵、會稽兩個地方重重點下,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陶謙這隻老狐狸,不去管北麵的袁紹,不去防備自己,反而將利爪伸向了揚州?
還有孫策,那個乳臭未乾的江東小兒,他哪來的膽子和兵力?
整個議事廳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曹操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江東的局勢,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悄然間風雲突變,而他,竟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一絲強烈的不安,如同毒蛇般纏上了他的心臟。
“孫策……”鐘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洞穿迷霧的銳利,“主公,孫策背後,站著周瑜。而他此刻舉兵,名正言順。”
“名正言順?”曹操猛地回頭,眼中充滿疑問。
鐘繇的目光落在曹操腰間的佩劍上,緩緩說道:“因為傳國玉璽,至今未現於世。孫文台將軍當年因玉璽而死,他的兒子,如今打著為父尋璽、討伐國賊的旗號起兵,天下誰人能說他一個‘不’字?”
曹操如遭雷擊,渾身一僵。
玉璽!
他終於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孤立的事件!
董俷入漢中,劉焉磨刀霍霍,陶謙攻揚州,孫策起兵江東……這一切看似毫無關聯,卻在同一時間爆發,彷彿有一隻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同時撥動著棋子。
他原以為自己是棋手,此刻卻驚覺,自己也隻是這巨大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中原的每一道裂隙,每一個缺口,都早已被無數雙潛伏在暗處的眼睛死死盯住,隻等他稍有動作,便會一擁而上,將他撕成碎片。
燭火在凝重的空氣中微微搖曳,映照著曹操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他原定指向青州的手指,此刻懸在地圖上方,微微顫抖。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越過青州,越過徐州,最終死死地釘在了那片已經燃起戰火的江東大地上。
北方的強敵尚未剪除,西方的變數已然萌發,而東南方,一場足以顛覆整個局勢的風暴,已經成型。
進,還是退?先打哪裡,後救何方?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中瘋狂交鋒,議事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那燭火爆開一粒燈花,發出的輕微“劈啪”聲,在此刻聽來,竟顯得無比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