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的聲音輕飄飄的,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但落在董俷的耳中,卻重如千鈞。
他那雙習慣了殺戮與征伐的虎目,此刻竟不由自主地避開了李儒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帳內的燭火被穿堂風吹得搖曳不定,將兩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一如董俷此刻糾結的內心。
利用一個父親對亡女的哀痛,去激化他的憤怒,讓他失去理智……這手段,比戰場上最殘酷的絞殺還要陰狠。
董俷不是心慈手軟之輩,屍山血海中他也曾談笑風生,可這計策卻觸動了他心底某根不願被觸碰的弦。
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董白,想起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孩童,若是他們……
“主公,慈不掌兵。”李儒似乎看穿了他的猶豫,聲音裡多了一絲冷意,“郭汜屠戮百姓之時,可曾有過片刻不忍?他圍困我等,欲置數萬將士於死地,可曾想過他們家中亦有妻兒老小?此刻的婦人之仁,便是對麾下將士最大的殘忍。我們不是在構陷一個無辜之人,我們隻是在利用一個屠夫的軟肋,為自己,也為追隨主公的數萬人生生鑿開一條活路!”
一番話如重錘般敲在董俷心上,他緊握的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知道李儒說的是對的。
在這亂世,生存本身就是最大的正義,任何的猶豫和不忍,都可能成為葬送一切的催命符。
良久的沉默後,他終於緩緩抬起頭,眼神中的掙紮已被一片冰冷的決然所取代。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全軍加速,日夜兼程,務必在三日內穿過南山穀地!另外,命人備足暖帳與山轎,確保家眷萬無一失。”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沉寂的隊伍再次騷動起來。
崎嶇狹窄的山道上,車輪碾過碎石的嘎吱聲、士卒沉重的喘息聲、馬匹不安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彙成一曲壓抑而焦躁的行軍樂。
刺骨的寒風捲著山穀中特有的濕冷氣息,無情地鑽入每一個士卒的衣甲縫隙,但冇有人敢有絲毫懈怠。
他們能感受到主帥身上那股幾欲噴薄而出的殺氣,那是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讓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隊伍中央,幾頂被厚厚氈布包裹的暖轎在親衛的護持下平穩前行,與周圍艱苦跋涉的士卒形成了鮮明對比。
董俷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幾頂暖轎,眼中的冰冷稍稍融化,但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所覆蓋。
“文優,”他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徐榮那邊,可有迴音?”
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側的李儒驅馬上前,微微躬身道:“主公放心。徐將軍已派心腹快馬加鞭,趕赴張掖。隻要我們能順利進入漢中,穩住腳跟,徐晃將軍便會即刻打通漠北通道,為我軍備下最後的退路。”
“退路……”董俷咀嚼著這個詞,目光投向西北方被群山遮蔽的遙遠天際。
那裡是涼州,是他的根基,也是他最後的希望。
可人心隔肚皮,徐晃雖是他一手提拔的猛將,但久離中樞,遠鎮邊陲,這份忠誠,還能剩下幾分?
他低聲自語,像是在問李儒,又像是在問自己:“公明……他會等我嗎?”
這句輕聲的疑問,暴露了他內心深處罕見的一絲脆弱。
李儒冇有回答,因為他知道,這個問題,隻有時間能給出答案。
就在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風塵仆仆的探馬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因急速奔跑而顯得嘶啞:“報!啟稟主公,宋果將軍已率一支奇兵,繞道潛入漢中境內!另……另有確報,郭汜親率三萬大軍,已於昨日抵達鄭縣,前鋒離我軍不足百裡!”
訊息傳來,周圍的將校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郭汜來得太快了!
董俷的麵色愈發陰沉,手已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然而,李儒的臉上卻綻開一抹詭異的冷笑,他望著南方漢中的方向,幽幽地說道:“來得好,來得越快越好。宋果是魚餌,郭汜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主公,您很快就會看到,一條被激怒的鯊魚,會把整個漢中攪成一鍋怎樣的渾水。”
他的話音裡充滿了智珠在握的篤定,彷彿一切都已在他的算計之中。
大軍在壓抑的氣氛中繼續前行,每個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戰場,投向了即將到來的血戰。
然而,無人察覺的是,就在他們向南挺進的同時,一匹快馬正背道而馳。
一名不起眼的信使,懷揣著來自長安中樞的密信,正藉著夜色的掩護,一路向北,朝著李傕的大營狂奔而去。
這枚投入漢中棋盤的石子,激起的漣漪,早已超越了秦嶺的阻隔,正以星火燎原之勢,向著東方,向著中原腹地,急速傳遞。
在那裡,一張更大的棋盤上,另一隻執棋的手,即將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數,而重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