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之內,刹那間鴉雀無聲,唯有甲冑碰撞的餘音在梁柱間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兩個跪地的魁梧身影上,震驚、疑惑、警惕,種種情緒在眾人臉上交織。
那可是何儀、何曼,昔日汝南黃巾渠帥,手上沾滿了官軍鮮血的悍匪,此刻竟如馴服的羔羊般俯首稱臣。
何儀抬起頭,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決絕,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主公!我兄弟二人,出身黃巾,乃是朝廷欽定的反賊,死有餘辜!自潁川一敗,我等如喪家之犬,苟活於世。蒙主公不棄,收我等於麾下,我兄弟二人感激涕零,卻也日夜惶恐,自知身份卑賤,恐汙了主公威名。”
他身旁的何曼猛地一磕頭,沉悶的響聲讓眾人心頭一跳。
他甕聲甕氣地說道:“主公神武,待我等如同手足,這份恩情,我何曼無以為報!今日在此,我兄弟願將這顆項上人頭立下軍令狀,往後但凡為主公衝鋒陷陣,絕不皺一下眉頭!隻求主公莫要嫌棄我等出身,給我們一個當牛做馬的機會!我們不求官爵,不求封賞,隻願做主公的馬前卒,為主公執鞭墜鐙,死而後已!”
言辭之懇切,姿態之卑微,與他們往日的凶名判若兩人。
這番發自肺腑的剖白,讓原本緊張對峙的氣氛瞬間瓦解。
董俷坐在主位上,深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留了許久,臉上看不出喜怒。
他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種油然而生的欣慰。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而是一支真正忠於自己的鐵軍。
忠誠,比能力更重要。
“起來吧。”董俷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從今往後,你們不再是黃巾餘孽,而是我董俷的兵。隻要你們忠心耿耿,我董俷也絕不負你們。”
“謝主公!”何儀何曼如蒙大赦,激動得熱淚盈眶,再次重重叩首,這才起身站到一旁,腰桿挺得筆直,眼神中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燃燒的戰意。
大廳內的戒備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凝聚的向心力。
董俷冇有給眾人太多感慨的時間,他銳利的目光掃向了徐榮,當機立斷地發出了第一道指令:“徐榮將軍。”
“末將在!”徐榮出列,抱拳躬身。
“我命你即刻點齊本部鐵甲軍,護送我的家眷,以及府中所有女眷,即刻啟程,前往函穀關。記住,日夜兼程,不得有誤!到了函穀關,一切聽從張繡將軍的安排。”
此令一出,連一直沉默不語的李儒眼中都閃過一絲驚異。
鐵甲軍是徐榮的嫡係,也是這支軍隊裡戰力最強的精銳。
讓這樣一支王牌部隊去執行護送任務,無異於用牛刀殺雞。
但李儒轉念一想,便明白了董俷的深意。
這既是出於對家眷安全的極致重視,更是以一個不容置疑的理由,將徐榮和他的精銳部隊牢牢掌控在手中,調離了這個即將成為旋渦中心的穀城。
手段沉穩老練,全無半分少年人的稚嫩。
李儒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微笑,心中暗歎:雛鷹已然展翅,這亂世的天空,終將有他的一席之地了。
“末將遵命!”徐榮冇有絲毫猶豫,他深知此事的重要性,領命之後,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去,廳內的氣氛隨著他的離開,悄然瀰漫開一種權力更迭的微妙張力。
董俷的目光轉向李儒,李儒心領神會,上前一步,冰冷的聲音響徹大廳:“郭永、華雄!”
“在!”二人齊聲應道,聲如洪鐘。
“傳我將令!即刻清點穀城府庫、武庫以及城中所有官倉物資,能帶走的,全部打包帶走!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一粒米,一寸布,都不能留給李傕郭汜那兩個狗賊!天亮之前,我要這穀城成為一座空城!”
“遵命!”郭永和華雄軍令如山,沉重的腳步聲踏在地板上,彷彿敲響了撤離的戰鼓,緊張的節奏瞬間拉滿,空氣中隻剩下大戰前的肅殺與決絕。
緊接著,李儒又對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身影招了招手。
郭援立刻上前,躬身聆聽。
李儒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聲音極輕,彷彿怕驚動了夜色。
郭援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重重點頭,一言不發地退後兩步,身形一閃,便如鬼魅般消失在門外的夜幕之中。
他要去執行一個無人知曉的機密任務,隻留下那模糊的耳語,彷彿一張無形的巨網,正在黑暗中悄然鋪開。
大廳內的人又少了一些,顯得愈發空曠。
董俷揉了揉眉心,連日的奔波與算計讓他有些疲憊。
他忽然想起一事,對李儒說道:“文憂,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前日在司馬防的書房裡,我發現了一封燒燬的殘信,上麵隻剩下兩個模糊的詞,一個是‘皇甫’,另一個是‘惡虎’。我總覺得此事非同小可,但至今也未能破解其中含義。”
他語氣中透著一絲遲疑與不安,彷彿那兩個詞是一根紮在心頭的刺。
李儒原本正思索著全域性的部署,聽到這話,起初並未在意。
但當“皇甫”與“惡虎”這兩個詞鑽入他耳中時,他的身體猛地一僵,原本從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煞白,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毒蛇噬咬了一口!
一股寒氣從他的腳底直沖天靈蓋!
“不好!”李儒失聲驚呼,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我小看了鄭泰!我竟然小看了鄭泰這個老匹夫!”
他的反應之劇烈,讓董俷的心也跟著猛地一沉。
鄭泰?
那個在朝中頗有聲望的儒士?
他怎麼會和一封密信扯上關係?
“快!取三輔地圖來!”李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衝著門外嘶吼道。
很快,一副巨大的羊皮地圖被兩個親兵抬了進來,鋪在中央的案幾上。
李儒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雙眼死死地盯著地圖上以長安為中心的關中地區,手指在地圖上空虛劃,最終,停在了某個區域,指尖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輕微地顫抖起來。
董俷快步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地圖上山川河流、城郭關隘標註得清清楚楚,可他看不出任何端倪。
然而,望著李儒那張凝重如冰的臉,和他那彷彿要刺穿羊皮的眼神,董俷的心頭猛然被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
他忽然感覺,有一支看不見的千軍萬馬,正從地圖上的某個角落,從曆史的塵埃與陰謀的迷霧中,悄無聲息地逼近。
一張早已設下的天羅地網,此刻,終於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可敵人,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