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儒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眸子,此刻彷彿兩口不見底的寒潭,每一個字吐出,都帶著刺骨的冰冷,狠狠紮進董俷的心臟。
他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緩緩攤開一張粗糙的堪輿圖,燭火搖曳下,圖上的硃砂線條宛如一道道正在流血的傷口,猙獰地纏繞著整個關中。
“鄭泰此人,心機深沉遠超你我想象。他明麵上與李傕、郭汜虛與委蛇,暗地裡卻早已織就了一張天羅地網。”李儒的手指在圖上緩緩劃過,點在一個又一個觸目驚心的名字上,“皇甫嵩的舊部,涼州的馬騰,陳留的張邈,甚至……還有河內的王匡。他們以鄭泰為紐帶,結成死盟,約定同時發難。李傕和郭汜的大軍,不過是吸引我們注意力的誘餌,真正致命的殺招,在我們的背後!”
李儒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如同重錘般一下下敲在董俷的胸口。
董俷的呼吸陡然一滯,順著李儒手指最終落下的方向看去——安定郡,臨涇。
“臨涇……?”董俷喃喃自語,初時還有些茫然,但下一個瞬間,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如毒蛇般從他的腳底躥起,瞬間鑽入骨髓,直沖天靈蓋。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儘,變得慘白如紙。
臨涇!他的家眷,他的一切,都在那裡!
剛為他誕下外甥不久的姐姐董媛,年邁體弱的祖母,還有他那兩個尚在繈褓之中的孩兒……一幕幕親人的音容笑貌如同尖刀,在他腦海中瘋狂攪動。
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像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
那是一種比麵對千軍萬馬還要絕望的冰冷,彷彿整個世界瞬間崩塌,隻剩下無儘的黑暗深淵。
“不……不可能!”董俷猛地站起,身下的椅子被他巨大的力道帶翻在地,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
他雙拳緊握,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發白,全身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汗水混雜著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理智的堤壩在親情的海嘯麵前,幾近崩潰。
他想嘶吼,想咆哮,想立刻插上翅膀飛回臨涇。
但他僅存的一絲理智告訴他,他不能亂。
他是主帥,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來人!來人!”他嘶啞地吼著,聲音卻因為極度的驚惶而變了調,尖銳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獸,“傳我將令!速派最好的斥候,一人三馬,給我……給我衝回臨涇報信!快!”
然而,迴應他的不是親兵的腳步聲,而是李儒更為冰冷的話語。
“主公,晚了。”李儒冇有去看董俷那張扭曲的麵孔,隻是幽幽地盯著跳動的燭火,“馬騰出兵,從隴西到臨涇,快馬一日可達。鄭泰既然敢布此奇局,就絕不會給我們留下任何通風報信的機會。此刻派人去,不過是讓他們去送死。或許……臨涇現在已經……”
後麵的話,李儒冇有說出口,但那未儘之意,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加殘忍。
董俷身體一晃,險些栽倒在地。
他撐著桌案,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中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徹底熄滅,隻剩下死灰般的絕望。
他敗了,敗得一塌糊塗,甚至連敵人的麵都冇見到,就被一道看不見的絞索勒住了最重要的命脈。
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隻有燭火爆裂時發出的“劈啪”聲,顯得異常清晰。
許久,李儒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壓抑:“主公,事已至此,悲傷無用。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然後……複仇。李傕和郭汜的十萬大軍就在眼前,這是我們的第一道鬼門關。”
董俷緩緩抬起頭,通紅的眼眸裡,絕望與瘋狂交織成一種駭人的火焰。
他看著李儒,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紙在摩擦:“文優……先生,你說,我們該怎麼辦?”
李儒燭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投射在牆壁上,如同兩隻在黑暗中謀劃著生存的困獸,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沉重與殺機。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東郡,濮水之畔。
夜風清冷,吹拂著水麵,泛起粼粼波光。
曹操負手立於岸邊,望著倒映在水中的殘月,神情複雜難明。
“孟德,還在想那個董家小兒?”一個略帶沙啞的慵懶聲音自身後傳來,郭嘉披著一件單薄的外衣,踱步到他身旁。
曹操冇有回頭,隻是輕輕“嗯”了一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奉孝,你說這世事,是否太過奇妙?當初在洛陽城外,他明明可以一刀了結了我,卻偏偏放我一馬,還贈了我那句‘好走,保重’。”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邃的冰冷,彷彿連身旁的河水都要被他的目光凍結。
“這份人情,我曹操記下了。所以,這一次,我也會將這四個字,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他輕聲說著,像是在對郭嘉說,又像是在對這片天地立下誓言。
那雙狹長的眸子裡,再無半分昔日的感激,隻剩下獵手鎖定獵物時的冷靜與貪婪。
郭嘉聞言,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夜風將他的聲音送出很遠:“主公宅心仁厚,嘉佩服。不過,我們若想送他這份‘大禮’,眼下卻不是最好的時機。鄭泰那老狐狸,想借我們的手去碰董俷這塊硬骨頭,我們又何必讓他如願?”
“你的意思是?”曹操終於回過頭,看向自己最為倚重的謀主。
郭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一點,彷彿點在了整個天下棋局的中心。
“進而不進,不進而進。”
他眼中閃爍著智慧與狡黠的光芒,聲音裡透著一股洞悉人心的力量:“我們大張旗鼓,號稱儘起兗州之兵,北上河內,做出與王匡合流,共擊董賊的姿態。如此一來,天下人的目光都會被我們吸引。而李傕和郭汜,必然會以為我們是心腹大患,從而將全部精力用於對付我們,反而會給董俷一絲喘息之機。但最關鍵的是,”郭嘉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森然,“鄭泰看到我們按兵不動,必然會催促馬騰等人加速動手,他急於拿下關中,就會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來。到那時,我們就讓李傕和郭汜這條瘋狗,去替我們咬死鄭泰這條毒蛇。待他們鬥得兩敗俱傷,主公再揮師西進,這關中沃土,豈非唾手可得?”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陣狂風毫無征兆地從河對岸席捲而來,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天邊的烏雲不知何時已經聚集,遮蔽了星月,夜色變得愈發濃重。
一場足以顛覆天下的風暴,正在這靜謐的夜色下悄然醞釀,而遠在數千裡之外的董俷,對此還一無所知,他的命運,已然被置於這盤棋局之上,懸於一線。
曹操臉上的笑容愈發濃烈,那是一種看到獵物踏入陷阱的快意與殘忍。
他猛地一振衣袍,轉身麵向那片被夜色吞噬的曠野,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金截鐵的決斷。
“奉孝,傳令,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