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內的血腥味尚未散儘,與凝固的空氣混雜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數十道目光,或悲慟,或狂熱,或審視,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董俷牢牢罩在中央。
他就站在父親冰冷的屍身旁,彷彿一尊石化的雕像,任憑李儒與華雄等人如何低聲勸說,那雙深陷的眼眶裡隻有一片死寂的灰。
主位,就在不遠處。
那張由整塊黑檀木雕琢而成、象征著董家至高權力的椅子,此刻在董俷眼中,彷彿化作了一座燒紅的烙鐵,散發著足以將他焚為灰燼的灼熱。
他才十八歲,幾天前還在為了一匹劣馬與人爭得麵紅耳赤,轉瞬間,整個家族的興衰存亡,數百口人的生死榮辱,便如同一座泰山,轟然壓在了他稚嫩的肩上。
“少主,時局緊迫,刻不容緩!主公屍骨未寒,群龍不可一日無首啊!”李儒的聲音嘶啞而急切,這位向來智珠在握的謀主,此刻額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阿俷!坐上去!弟兄們都在看著你!難道你想讓父親死不瞑目嗎!”華雄虎目含淚,魁梧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手中長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咯咯作響。
董俷的身體僵直,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能感受到那些部將們眼神中的焦灼與期盼,但他更害怕那份期盼背後所承載的重量。
他怕自己坐上去,卻撐不起這片天,到頭來,隻會讓父親用生命換來的基業,在自己手中分崩離析。
就在這死一般的沉寂中,一陣沉穩而有力的柺杖杵地聲響起,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眾人不自覺地讓開一條道路,隻見一位頭髮花白、身著素服卻脊背挺直的老夫人,在一眾女眷的簇擁下,緩緩走了進來。
她便是董卓之母,董氏如今唯一的長輩,池陽君。
老夫人冇有看任何人,目光徑直落在自己孫兒那張蒼白而掙紮的臉上。
她的眼神銳利如鷹,冇有絲毫尋常祖母的慈愛,反而充滿了鋼鐵般的嚴厲。
“我董家,冇有孬種!”
老夫人的聲音不高,卻如驚雷般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廳堂內瞬間落針可聞。
“昔有甘羅,十二為相,以弱冠之齡安邦定國。你已年滿十八,頂天立地,父仇未報,家業待興,卻在此地學小兒女之態,扭捏作態,是想讓天下人恥笑我董家無人,還是想讓你父親的在天之靈,都為你感到羞愧!”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董俷猛地一震,抬起頭,對上了祖母那雙彷彿能洞穿他所有軟弱的眼睛。
羞愧、悲憤、還有一絲被點燃的血性,在他胸中劇烈翻騰。
是啊,父親已經死了,為了他,為了這個家。
他現在退縮,對得起誰?
他深吸一口氣,那股濃重的血腥味鑽入肺腑,不再讓他感到窒息,反而刺激得他渾身血液都開始沸騰。
他不再猶豫,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那個曾經讓他望而生畏的主位。
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過去的那個自己。
終於,他在主位前站定,緩緩轉身,撩起衣袍,坐了下去。
椅子冰冷堅硬,一如他此刻的心。
當他坐下的那一刻,廳內所有董氏部曲,無論是身經百戰的宿將,還是剛剛提刀的親衛,全都單膝跪地,甲冑碰撞之聲鏗鏘一片。
“拜見主公!”
山呼海嘯般的聲音,撼動著整座府邸的梁柱。
董俷的手緊緊抓住扶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但他臉上卻強行擠出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董重,而是西涼之主,董俷。
然而,就在他準備下達第一道命令,穩定人心之際,一直靜立一旁的李儒,卻突然向前一步,目光如電,掃向人群中兩個不起眼的身影。
“主公,整頓兵馬,為主複仇之事固然重要。但在此之前,須先清除家賊,以安內部!”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所有人都順著李儒的視線看去,隻見被他盯著的,正是剛剛在亂戰中拚死護衛董俷,身上還帶著傷的的可家兄弟,可一道與可二順。
董俷的眉頭瞬間鎖緊,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這兩個人,自三年前流落到臨洮,便被父親收留,一直忠心耿耿,數次救他於危難之中,方纔更是捨命相護,怎麼可能是家賊?
不等董俷發問,李儒已然冷笑一聲,一字一頓地說道:“黃巾餘孽,天下皆知。其中最凶悍的一支,號稱‘截天夜叉’,專行刺殺之事,來去無蹤。我說的可對,何儀、何曼兩位將軍?”
“何儀?何曼?”
“截天夜叉!”
這兩個名字彷彿兩道晴天霹靂,在廳堂內炸開。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刀劍出鞘的聲音再次此起彼伏,無數道殺氣騰騰的目光,瞬間將那兄弟二人鎖定。
董俷的瞳孔驟然收縮,心頭巨震。
他死死盯著那兩個熟悉又陌生的麵孔,腦中一片混亂。
截天夜叉……太平道舊部……這怎麼可能?
如果他們真是黃巾賊,這三年來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取他父子性命,為何遲遲不動手?
若他們是敵人,董家恐怕早已覆滅!
他們……到底圖什麼?
麵對著如林般的刀槍和幾欲噬人的目光,那被稱作“可一道”的壯漢,也就是何儀,臉上的憨厚與質樸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他冇有辯解,也冇有反抗,隻是與弟弟何曼對視了一眼。
下一刻,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兄弟二人竟同時鬆開了緊握的兵器,任其“哐當”一聲墜落在地。
緊接著,他們推開身前擋路的同袍,徑直走到大廳中央,撩起衣甲,對著主位上的董俷,重重地跪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