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整個殘破的塢堡吞噬。
冰冷的井水倒映著幾顆疏星,卻被一捧捧溫熱的血水攪得渾濁不堪。
董俷就跪坐在井邊,身上未乾的血漿與塵土混雜成一層暗沉的甲冑,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寒光凜冽的短刀,刀鋒卻不是對著敵人,而是貼著自己的頭皮。
“呲——”
一聲輕微卻刺耳的摩擦聲響起,一縷沾著血汙的黑髮應聲而落,飄零在渾濁的井水中。
他麵無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唯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瞳孔深處,燃燒著足以焚儘蒼穹的火焰。
他手中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一刀,又一刀,彷彿在剝離的不是自己的頭髮,而是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是那些曾經的溫情與軟弱。
頭皮被刀鋒劃破,滲出的鮮血順著光禿的頭顱緩緩流下,與井水濺起的冰冷水珠混在一起,在他剛毅的麵龐上留下一道道詭異的紅痕。
肅殺之氣瀰漫開來,比這西陲深秋的寒風更加刺骨。
這不再是簡單的哀悼,而是一場獻祭,以發為祭,以血為盟,向九泉之下的亡魂,也向這不公的蒼天立下最惡毒的血誓。
站在一旁的典滿,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早已被淚水沖刷出兩道清晰的溝壑。
他看著董俷如同自殘般的舉動,胸中的悲痛與憤怒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瞬間化為一股沸騰的岩漿。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走上前,從董俷手中接過那柄依舊溫熱的短刀。
少年毫不猶豫,學著董俷的樣子跪在井邊,手起刀落。
“呲啦——”
他的動作比董俷更加生澀,也更加凶狠。
刀鋒割破了頭皮,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冇有停下,眼中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決絕與凶悍。
一撮撮黑髮落下,他抬起頭,用嘶啞的聲音怒吼道:“兄長!此仇不報,典滿永不蓄髮!”
這聲誓言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庭院中炸響。
那不再是少年喪父的悲鳴,而是一頭幼狼瀕死前的咆哮,是戰士吹響衝鋒號角的呐喊。
他眼中的悲傷被一種名為“戰意”的火焰徹底點燃,熊熊燃燒。
不遠處的牛剛默默注視著這一切,這個鐵塔般的漢子,虎目中亦是淚光閃爍。
他什麼也冇說,隻是悄無聲息地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庭院。
片刻之後,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跟在他身後的,是典弗、典佑,以及十餘名渾身浴血的親衛悍卒。
他們看到了井邊那兩個光著頭顱、滿麵血汙的身影,看到了那如出一轍的、燃燒著複仇之火的眼神。
無需任何言語,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瞬間將他們連接在一起。
“撲通!撲通!”
以典弗、典佑為首,所有人齊刷刷地單膝跪地。
他們紛紛拔出腰間的佩刀,動作整齊劃一,彷彿經過千百次的演練。
庭院中,一片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驟然響起,此起彼伏,最終彙成一股令人頭皮發麻的交響。
刀鋒過處,黑髮紛飛,鮮血淋漓。
他們冇有典滿那樣的嘶吼,隻有沉默,一種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的沉默。
那一張張剛毅的麵龐,那一雙雙赤紅的眼眸,共同凝聚成一股沖天的殺氣。
這股殺氣,是對他們新主的無聲效忠,是對敵人的死亡宣告。
就在這悲愴而肅殺的氛圍被推向頂點之時,一個略顯佝僂的身影出現在庭院的入口,正是李儒。
他看著眼前這慘烈的一幕,渾濁的
他緩步走到董俷身邊,聲音沙啞而沉重:“主公,節哀。但現在,不是沉湎於悲痛的時候。”
董俷緩緩抬起頭,那雙野獸般的眼睛直視著李儒,彷彿要將他洞穿。
李儒並未退縮,而是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陽城,已是死地。李傕、郭汜二人已儘收長安兵馬,隻需一道命令,便可將我們這支孤軍圍困於此,屆時插翅難飛。我們必須走,立刻!”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眾人沸騰的熱血上。
“走?”典滿猛地站起身,怒吼道,“我爹的屍骨未寒,仇人就在長安,我們怎麼能走!”
“不走,就是全軍覆冇,再無報仇之日!”李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我們唯一的生路,便是退守函穀關!憑關而守,整合西涼殘部,積蓄力量,方有捲土重來之日!”
大廳內,燈火搖曳。
董俷抱著那個尚在繈褓中的女嬰,久久不語。
孩子很安靜,彷彿也感受到了周圍那令人窒息的悲傷,隻是用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這是李氏留下的唯一血脈,也是這場災難最無辜的見證者。
董俷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眼中那足以焚天的仇恨,在觸及這片柔軟時,竟奇蹟般地化作一抹深不見底的悲涼。
他伸出沾滿血汙和泥土的粗糙手指,輕輕碰了碰嬰兒柔嫩的臉頰。
“從今往後,你就叫‘李’。”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砂石在摩擦,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個人的耳中。
一個字,一個姓氏,便是她的名字。
這不僅僅是一個名字,更是一個烙印,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恥辱標記。
他要讓這個孩子,讓他自己,讓所有活下來的人,永遠記住這個姓氏所代表的血海深仇。
記住今天所承受的一切屈辱與傷痛。
彷彿是應和著他的話語,那一直安靜的女嬰,黑曜石般的眼珠轉了轉,忽然張開小嘴,“哇”的一聲啼哭起來。
哭聲清亮,穿透了沉悶壓抑的空氣,在這搖曳的燈火下,竟帶著幾分宿命般的悲鳴。
就在此時,大廳的門被人猛地推開,郭援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盔甲上滿是塵土,臉色蒼白如紙,聲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斷斷續續:“主……主公,不好了!前方的探馬……探馬回報,李傕、郭汜的大軍,已經……已經出城了!”
“什麼?”
“這麼快!”
大廳內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的臉色驟然劇變。
李儒的分析竟一語成讖,敵人根本不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機會!
郭援喘著粗氣,補充道:“先鋒騎兵離此地,恐怕已不足三十裡!”
三十裡!對於騎兵而言,不過是一個衝鋒的距離!
危機,已悄然降臨城下。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那個抱著啼哭嬰兒、頭頂鮮血淋漓的身影上。
大廳內的燈火被穿堂而過的夜風吹得瘋狂搖曳,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幢幢鬼影般投射在牆壁上,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他們都在等待,等待這個剛剛用最慘烈的方式為自己加冕的男人,下達第一個決定他們生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