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沉重的絞盤開始轉動,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在李傕郭汜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的瞬間,那扇剛剛為他們敞開的巨大城門,竟以一種決絕而冷酷的速度,重新合攏。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傳出很遠,最後,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門栓落下的聲音彷彿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城樓上每個人的心臟。
死寂。
城樓之上,先前因馬超衝鋒而繃緊的神經尚未完全鬆弛,此刻卻被一種更加無形、更加陰冷的恐懼所攫住。
他們驚愕地望向那個下令之人——鄭泰。
他依舊站在原來的位置,背對著眾人,眺望著那片被黑暗吞噬的關外曠野。
方纔麵對西涼軍閥時的謙卑與恭敬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冷笑,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譏誚的弧度。
“鄭……鄭公?”一名校尉終於忍不住,聲音顫抖地開口,“您這是……李、郭二位將軍還在城外啊!”
鄭泰緩緩轉過身,他的目光平靜如深潭,卻讓那名校尉瞬間噤聲,彷彿被一頭蟄伏的猛獸盯住。
“他們在城外,不是正好嗎?”鄭泰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一個時辰後,傳我將令,全軍縞素,為董相國發喪。同時,八百裡加急傳檄天下,言李傕、郭汜二賊,弑主謀逆,罪不容誅。我等奉天子詔,誓與國賊不兩立!”
此言一出,滿城皆驚!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從李傕郭汜被馬超逼回,到鄭泰開門安撫,再到此刻的悍然閉關,這一切,竟是一個早已設計好的連環殺局!
他根本不是要放走李傕郭汜,而是要將他們徹底釘死在弑主的罪名之上,讓他們成為天下公敵,再也無法踏入長安半步!
這一手釜底抽薪,狠辣至極!
眾人看著鄭泰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有些陰晴不定的臉,心中那股寒意比麵對千軍萬馬時更甚。
這個人,究竟在心中埋藏了何等深沉的城府與野心?
鄭府,書房。
昏黃的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搖曳的人影,將屋內的氣氛映襯得愈發凝重。
種劭整理好衣冠,對著端坐於主位之上的鄭泰,行了一個無比鄭重的大禮,雙膝跪地,額頭深深叩下。
“種劭,謝鄭公再生之恩!”他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更有大仇得報的激動,“若非鄭公運籌帷幄,劭早已是城外亡魂。董賊伏誅,先父在天之靈,亦可安息!”
鄭泰並未起身攙扶,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邃:“文博,起身吧。你我皆為漢臣,討伐國賊,乃分內之事。如今董賊雖死,但李傕、郭汜這兩個爪牙尚在,天下未定,還不是可以懈怠的時候。”
“鄭公所言極是!”種劭站起身,眼中閃爍著堅毅的光芒,“劭願為鄭公前驅,萬死不辭!”
鄭泰微微頷首,從案幾上取過一份早已寫好的密信,遞了過去:“關中局勢瞬息萬變,我需要一個可靠之人,替我奔赴關東。曹孟德如今占據兗州,兵強馬壯,且素有匡扶漢室之心,是可倚仗之人。你此去,務必將此信親手交予他,將關中詳情儘數告知,請他早日興兵,共擊國賊。”
這是一個九死一生的任務。
此刻關外西涼軍遊騎密佈,要穿過他們的封鎖前往關東,無異於虎口拔牙。
種劭卻冇有絲毫猶豫,雙手接過密信,如同接過了千鈞重擔。
他再次對鄭泰一揖到底:“劭,必不辱命!”
說罷,他轉身便走,冇有半句廢話。
片刻之後,一個頭戴鬥笠、身披蓑衣的身影悄然從鄭府後門而出,迅速冇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那孤獨而決絕的背影,彷彿一把即將刺破黑暗的利劍,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毅。
種劭走後,書房內再次陷入寂靜。
“出來吧。”鄭泰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頭也不抬地說道。
屏風後,一個身影緩緩走出,正是董璜的親弟弟,董曦。
他雙目赤紅,臉上既有複仇的快意,又帶著一絲難以言狀的茫然與悲憤。
他走到堂中,對著鄭泰同樣跪了下去。
“董曦,謝鄭公為我兄長複仇!”他的聲音哽咽,充滿了感激。
董璜被殺,他本以為自己也難逃一死,冇想到鄭泰竟會為了他們這些董氏族人,設下如此驚天大局,誅殺董卓。
“你兄長之死,非我所願。”鄭泰放下茶杯,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可惜,殺他的人是呂布,而呂布已經走了。如今,真正害死你兄長,害死董氏滿門的罪魁禍首,是那個坐視長安大亂,擁兵自重於西陲的董俷!”
“董俷?!”董曦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在他心中,那個遠在涼州的堂兄,一直是家族最後的希望。
“冇錯。”鄭泰的語氣變得冰冷起來,“董卓待他不薄,將涼州精銳儘數交予他手。可長安有難,他卻按兵不動,坐視你兄長慘死,坐視董氏被屠戮。他不是無能為力,他是在等!等董卓死了,他好名正言順地接手西涼軍,成為新的西涼之主!”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董曦腦中炸響。
他回想起這些日子來董俷的種種行為,確實如鄭泰所說,對長安的危局似乎漠不關心。
一股被至親背叛的怒火,瞬間從他心底燃起,蓋過了失去親人的悲痛。
“這個畜生!他……他怎能如此!”董曦咬牙切齒,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所以,真正的仇,還冇有報。”鄭泰站起身,走到董曦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魔力,“我給你一個機會,一個親手為你兄長,為董氏滿門複仇的機會。”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帶著董卓的人頭,回到董俷的身邊去。”
董曦渾身一震,驚恐地看著鄭泰。
“告訴他,是我鄭泰保下了你,讓你帶著董卓的首級去投奔他,將功折罪。”鄭泰的嘴角勾起一絲冷酷的笑意,“他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一定會收留你。而你,就是我插在他心臟旁的一把尖刀。我要你,潛伏在他身邊,獲取他的信任,摸清他的底細。當時機成熟時,我會給你指令,讓你……親手終結這一切。”
這番話語,平靜得像是在敘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讓董曦感到一股發自靈魂的戰栗。
他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忽然明白,自己或許隻是從一個漩渦,掉進了另一個更深、更黑暗的漩渦。
但複仇的火焰已經燒燬了他的理智。
一想到兄長慘死的模樣,一想到董俷的冷漠背叛,他心中的猶豫便被滔天的恨意所吞噬。
“……我,願意。”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鄭泰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從一個角落裡,提起一個沉重的方形木匣,放在了董曦麵前。
“哢噠”一聲,木匣被打開。
一顆猙獰的人頭,赫然出現在董曦眼前。
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是曾經權傾朝野的董卓。
董曦伸出手,手指在觸碰到冰冷的木匣邊緣時,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個承載著家族榮辱興衰與血海深仇的木匣,緊緊抱在懷中。
這顆頭顱,既是他重返西涼的投名狀,也是鄭泰套在他脖子上的致命枷鎖。
從他接過這個木匣的這一刻起,他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
當董曦抱著木匣,如同行屍走肉般踏出鄭府大門時,一陣夜風毫無征兆地驟然颳起。
“呼——”
門口廊下的兩盞作為前景引路的燭火,被狂風吹得猛地一晃,瞬間熄滅。
世界,陡然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就在這片極致的黑暗中,不遠處的巷角陰影裡,一道原本與牆壁融為一體的模糊身影,悄無聲息地動了一下,隨即像幽靈般,悄然隱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彷彿有一雙眼睛,早已盯上了這顆即將迴歸故土的“棋子”。
一場席捲關中與西涼的風暴,隨著這顆人頭的啟程,已然開始醞釀。
而風暴的中心,那片被無數人遺忘的西陲之地,一場真正的血債清算,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