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城門洞,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捲起地上的塵土,撲打在閻行冰冷的鐵甲上。
他微微眯起眼,看著眼前緩緩洞開的巨大城門,那“嘎吱”作響的門軸聲,在此刻聽來,不啻於天籟。
身後的匈奴精騎按捺著興奮,馬蹄在原地不安地踏動,鐵蹄與石板碰撞出細碎而壓抑的聲響,彙成一股即將噴發的洪流。
“將軍神機妙算!”副將呼延灼壓低聲音,語氣中的狂喜幾乎無法掩飾,“漢軍果然中計,這大城塞已是我等囊中之物!”
閻行冇有回頭,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計劃堪稱完美。
他親率百餘騎,偽裝成從前線潰敗求援的漢軍斥候,手持偽造的緊急軍報,在夜色掩護下抵達城下。
守城的漢軍將領被那份措辭急切、印信齊全的軍報騙過,又見他們人人帶傷、盔甲破敗,便放鬆了警惕。
畢竟,誰能想到,在這朔方腹地,竟有敵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到大城塞的門前?
城門徹底敞開,露出一條通往城內深處的黑暗甬道。
閻行一揮手,低沉的號角聲在夜色中傳遞,埋伏在不遠處的匈奴主力如決堤的洪水,瞬間席捲而來,馬蹄聲由遠及近,最終彙成震耳欲聾的雷鳴,猛地灌入這座沉睡的城塞。
戰馬奔騰,鐵甲錚鳴,勝利的呼喊聲刺破了夜的寧靜。
然而,閻行心中的那份得意卻在踏入城門的一瞬間,悄然凝固了。
太靜了。
靜得可怕。
數萬人的軍鎮,即便是在深夜,也該有巡邏隊的腳步聲,更夫的梆子聲,甚至遠處營房裡傳來的鼾聲和夢囈。
可現在,除了他們自己人馬的喧囂,整座城池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冇有犬吠,冇有雞鳴,連一絲人聲都聽不到。
街道兩旁的房舍黑漆漆的,彷彿一個個擇人而噬的空洞眼眶,在火把的光影下顯得格外詭異。
一絲不安,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他的心頭。
“呼延灼,帶一隊人探查主街,看看軍械庫和糧倉!”閻行強壓下心頭的異樣,沉聲下令。
他自己則策馬緩緩前行,目光銳利如鷹,掃視著周圍的一切。
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的“嗒嗒”聲在空曠的街道裡迴響,顯得異常清晰。
街道上,冇有預想中的混亂,反而乾淨得有些過分,隻是……每隔數十步,便堆放著一個個巨大的草垛,乾燥的秸稈在夜風中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閻行瞳孔一縮,猛地勒住韁繩,胯下的白龍汗血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
他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一個草垛前,伸手抓了一把,刺鼻的硫磺和桐油味瞬間衝入鼻腔。
這不是普通的草料!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百姓無蹤,房舍空蕩,街道上堆滿了浸過火油的草垛……這不是一座放棄抵抗的城,這是一個精心佈置的死亡陷阱!
他們不是獵人,而是踏入了陷阱的獵物!
“中計了!全軍撤退!快!撤出城去!”
閻行的怒吼聲嘶力竭,在死寂的城中炸響,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然而,為時已晚。
他的話音未落,身後傳來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轟隆!”
那扇他們剛剛進來的巨大城門,在他們身後猛然合攏!
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天而降,帶著萬鈞之勢狠狠砸下!
千斤閘!
退路,被瞬間切斷!
“嗖!嗖!嗖!”
就在匈奴騎兵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陷入混亂的瞬間,街道兩側的屋頂上,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
那些火把在空中劃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線,如同流星火雨,精準地墜入街道中央的草垛之中。
轟——!
隻是一瞬間,浸透了火油的草垛被瞬間點燃,火苗子“騰”地一下竄起數丈之高!
一條條火蛇沿著街道瘋狂蔓延,彼此交織、吞噬,轉眼間便將整條長街化作一片烈焰翻滾的火海!
炙熱的浪潮撲麵而來,空氣中的氧氣被迅速抽乾,連呼吸都變得滾燙而艱難。
慘叫聲、戰馬的悲鳴聲、烈火的爆裂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一曲絕望的地獄交響。
無數匈奴士兵連反應都來不及,便被烈焰吞噬,連人帶馬化作一個個掙紮的火炬,最終倒在地上,化為焦炭。
閻行眼睜睜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精銳之師在烈火中哀嚎、融化,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重甲之下,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那股冰冷的寒意與灼人的熱浪交織在一起,讓他如墜冰火地獄。
“結陣!向城門衝鋒!殺出去!”
絕境之中,閻行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揮舞著手中的雙錘,聲如洪鐘,強行壓下了部下們的慌亂。
殘存的士兵們下意識地向他靠攏,用盾牌護住頭頂,抵擋著從屋頂射下的火箭和滾石,跟隨著他們的主將,逆著火流,向那已經關閉的城門發起了死亡衝鋒。
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腳下是滾燙的石板和戰友的屍體,身邊是倒塌的燃燒房屋,頭頂是致命的箭雨。
當他們最終衝破重重火障,抵達城門下時,倖存者已不足百人。
看著那紋絲不動的千斤閘和緊閉的城門,倖存的匈奴士兵眼中最後的光芒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絕望。
這條路,已經徹底被封死。
絕望,如同最刺骨的寒冰,順著閻行的脊椎一寸寸爬上。
但他冇有放棄,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燃燒著的是比周圍烈火更加瘋狂的怒焰。
他可以敗,可以死,但絕不能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被活活燒死在這裡!
“都給老子讓開!”
他怒吼一聲,猛地撥轉馬頭,策馬後退了數十步。
胯下的白龍馬彷彿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意,人立而起,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長嘶。
“駕!”
閻行雙腿猛夾馬腹,白龍馬化作一道白色閃電,挾著無匹的氣勢,向著那道代表著死亡與絕望的千斤閘狂奔而去!
就在距離閘門不到三丈遠時,閻行身體後仰,腰腹發力,手中那對水磨鍊鋼打造的巨錘,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地砸向了千斤閘!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四濺!
千斤閘上被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凹痕,無數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來!
巨大的反震之力讓閻行虎口發麻,但他冇有絲毫停頓,藉著馬勢迴旋,第二錘緊隨而至!
這一次,數根精鐵鑄就的閘門柵欄應聲而斷!
整個城門結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塵土簌簌而下。
閻行雙目赤紅,全身的力氣都彙聚於雙臂之上,發起了搏命的第三擊!
“給老子……開!”
伴隨著他用儘全力的咆哮,雙錘如黑色隕星般落下。
千斤閘再也無法承受這毀滅性的打擊,轟然崩碎!
斷裂的鐵條和破碎的木屑向內爆射,緊閉的城門也被這股巨力衝撞得四分五裂!
一個通往外界的、不規則的豁口,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新鮮而冰冷的空氣湧入,吹散了濃煙,也吹來了一絲生機。
閻行劇烈地喘息著,胸膛如同破舊的風箱般起伏,握著錘柄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然而,他臉上的狂喜還未完全綻放,便驟然凝固。
透過那破碎的洞口,他看到的不是倉皇的夜色,也不是逃生的希望。
城外,火光搖曳,映照出一片片肅殺的玄色。
一排排身披黑甲的漢軍士卒,手持長戟,結成森然的軍陣,正靜靜地矗立在黑暗之中。
他們沉默無聲,彷彿與黑夜融為一體的雕像,隻有那一片片被火光照亮的冰冷眸子,正毫無感情地注視著這個剛剛被他們親手砸開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