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聲如鼓,由遠及近,最終在距離城牆箭矢射程之外戛然而止。
一名銀甲白袍的騎士,手持一杆龍膽亮銀槍,坐下白馬神駿非凡,正是在陣前斬殺了董俷麾下大將的閻行。
他孤身一人,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氣勢,槍尖斜指地麵,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穿透暮色,直刺城頭的董俷。
城樓之上,氣氛早已凝固如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孤獨而又無比狂傲的身影上。
“董屠夫!”閻行的聲音並不算洪亮,卻蘊含著一股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到每一個守軍的耳中,“昨日僥倖,讓你多活了一天。我主大度,不願見士卒徒增傷亡,特命我前來與你約戰!明日辰時,你我於陣前一決生死,勝者得城,敗者亡命,你可敢應戰?”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輕蔑,彷彿董俷已是他的槍下之魂。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守軍將士的心頭。
這不僅是挑戰,更是**裸的羞辱。
董俷立於城頭,身形如山,麵對這般挑釁,他的臉上卻不見絲毫怒色,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漠。
他那雙飽經沙場的眸子,並未因閻行的狂言而掀起波瀾,反而像是在審視一件與自己無關的物事。
他能感覺到,閻行那傲慢姿態之下,潛藏著一絲極不協調的急切,那股凜冽的殺機,並非單純源於武者的好鬥,更像是一場巨大陰謀的序曲。
這不正常。
匈奴人連日攻城不下,士氣已衰,此刻以主將單挑定勝負,看似孤注一擲,實則破綻百出。
董俷不懼與閻行一戰,但他更清楚,戰爭從來都不是匹夫之勇可以決定的。
閻行的背後,一定還有後手。
“主公,不可中計!”身旁的法衍鬚髮微動,壓低聲音道,“匈奴人糧草將儘,軍心渙散,此舉必是緩兵之計。我料他們是想用明日決戰的幌子穩住我們,今夜便會行金蟬脫殼之計,連夜拔營撤退!”
法衍的分析有理有據,立刻得到了幾位將領的點頭認同。
匈奴人的窘境,他們都看在眼裡。
然而,另一側的羊衡卻皺起了眉頭,反駁道:“法先生此言差矣!若是真要撤退,何必多此一舉?直接退走便是,我軍兵力有限,也未必敢出城追擊。依我之見,這更像是引蛇出洞之計!他們是想激主公出城,好在半路設下埋伏,以除心腹大患!”
這個推斷讓城頭的氣氛更加壓抑。
如果說前者是虛晃一槍,後者便是致命陷阱。
一直沉默不語的蘇則,目光始終死死盯著遠處輪廓模糊的匈奴大營,他的聲音比晚風還要清冷:“你們都隻猜對了一半。約戰是假,但他們的目標,既不是主公,也不是為了安全撤退。”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他們要的,是趁我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引向‘明日決戰’之時,趁著夜色,對大城塞發起最瘋狂的突襲!”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連法衍和羊衡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可能性最為凶險,也最為致命。
一旦守軍精神鬆懈,以為今夜無事,匈奴主力突然殺到城下,後果不堪設想。
一時間,城樓之上爭論不休,三種截然不同的判斷相互碰撞,誰也無法說服誰。
每個猜測都看似合理,卻又都無法解釋所有的疑點。
為何要派閻行一人前來?
為何偏偏是明日決戰?
這其中的詭譎,像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在眾人心頭。
風聲呼嘯,吹動著董俷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始終一言不發,隻是靜靜地聽著,目光在閻行身上和遠方黑暗的匈奴營地之間來回移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將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可能性串聯起來,試圖從這團迷霧中找出那唯一的真相。
閻行的挑戰、法衍的金蟬脫殼、羊衡的引蛇出洞、蘇則的趁夜偷襲……這些念頭像碎片一樣在他腦中閃現、重組。
突然,董俷的瞳孔驟然一縮,彷彿一道閃電劃破了腦海中的混沌。
他捕捉到了那個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關鍵點。
所有的計策,無論是撤退還是進攻,都有一個共同的前提——那就是讓城內的守軍,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錯誤的方向。
一個大膽而陰毒的計劃,在他心中漸漸成型。
他緩緩抬起手,製止了眾人的爭論。
城樓之上瞬間恢複了寂靜,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著他的決斷。
董俷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深邃得如同夜空。
他冇有看向任何人,隻是望著城下那依舊傲立的閻行,低聲吐出四個字,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我有一計。”
話音未落,一個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景象發生了。
遠方,那連綿十數裡,燈火通明的匈奴大營,數萬盞火把與營燈,竟在同一瞬間,毫無征兆地,儘數熄滅!
前一刻還如同繁星落地的人間燈海,後一刻便化作了無邊無際的深淵黑暗。
喧囂、馬嘶、人語……一切聲音都隨之消失。
整個世界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猛地扼住了喉嚨,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比千軍萬馬的衝鋒陷陣還要令人心悸。
那不是撤退時的慌亂,更不是遇襲時的騷動,而是一種訓練有素、絕對統一的行動。
黑暗,彷彿一頭擇人而噬的遠古巨獸,張開了它無聲的巨口,而大城塞,就是它唯一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