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之上，風聲淒厲，卷著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董俷一襲玄甲，靜靜佇立，如一尊沉默的雕像，與背後獵獵作響的黑色大纛融為一體。
他的目光越過無數嚴陣以待的士卒，落在高懸於旗杆之上的那顆人頭上。
那是劉豹的頭顱，雙目圓睜，凝固著死前的驚恐與不甘，髮辮被狂風吹得散亂，彷彿仍在無聲地嘶吼。
一抹冰冷的笑意在董俷嘴角綻開，那笑意裡冇有半分喜悅，隻有如深淵般的酷烈與對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的期待。
壓抑了太久的戰意，終於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缺口，在他胸中如岩漿般翻湧。
真正的博弈，從此刻纔算真正開始。
“主公，”法衍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冷靜得不帶一絲情感，彷彿城下的屍山血海不過是棋盤上的幾枚棄子，“劉豹已死，於扶羅必然震怒，然其帳下各部未必同心。韓遂老奸巨猾，坐擁大軍卻遲遲未動，顯然是想坐收漁利。屬下以為，可遣人向於扶羅‘示警’，言韓遂欲趁其與我軍兩敗俱傷之際，吞併南匈奴諸部，並以劉豹之死為證，嫁禍於韓遂部將閻行。無論於扶羅信與不信，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生根發芽。”
法衍每說一句，周圍的氣氛便凝重一分。
這計策陰狠毒辣，直指人心最脆弱的縫隙。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為使此計更為逼真，當眾處決劉豹，正是為了激怒於扶羅，令其失去理智。憤怒的猛獸，最容易落入陷阱。”他的話語平靜，卻讓旁邊的蘇則、糜竺等人不寒而栗。
這不僅僅是軍事謀略，更是對人性的精準算計，冰冷得令人心悸。
一直沉默侍立在側的年輕文士羊衡，深吸了一口氣，向前一步，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軍議上開口。
他的眼中閃爍著初試鋒芒的忐忑，更有一股不甘人後的倔強：“法先生之計雖妙，但離間需時，恐遠水難解近渴。學生有一策，或可險中求勝。”
董俷轉過身，銳利的目光落在羊衡身上，示意他繼續。
羊衡定了定神，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劉豹乃於扶羅之子，其部眾皆為屠各精銳。如今我軍雖斬其首，但其部眾尚在，群龍無首，正是軍心最亂之時。主公何不將計就計，宣稱劉豹未死，已被我等生擒！以此為餌，逼迫於扶羅不惜一切代價來攻，欲救回其子。大城塞堅固，正可聚而殲之！一戰定乾坤，徹底打殘南匈奴的精銳主力！”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這比法衍的計策更加冒險，簡直是把所有賭注都壓在了大城塞的防禦上，是引火燒身之計！
董俷的眼中卻爆出一團精光，他看著這個麵帶青澀卻野心勃勃的年輕人，放聲大笑：“好！好一個引火燒身！我董俷的字典裡，就冇有‘退縮’二字！”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身側那個如鐵塔般雄壯的身影，“典韋！”
“末將在！”典韋轟然應諾，聲如洪鐘，震得城磚嗡嗡作響。
“我要劉豹活著！”董俷的聲音斬釘截鐵，“我要你把他從萬軍之中，給我活生生地帶回來！”
“喏！”典韋咧開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齒，那笑容比餓狼還要凶殘。
他早已按捺不住，雙手緊握著那對沉重的鐵戟，彷彿已經聞到了鮮血的味道。
戰鼓聲陡然急促起來，厚重的城門在刺耳的絞盤聲中轟然洞開。
典韋一馬當先，身後三百屠各騎兵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瀰漫的煙塵，直撲匈奴中軍大陣。
那三百騎兵是董俷一手打造的巨魔士，人馬俱甲，悍不畏死，他們是戰場上最恐怖的死亡鐮刀。
匈奴人顯然冇料到城中守軍竟敢在這種時候主動出擊，陣型一陣騷動。
劉豹正耀武揚威地指揮著部下攻城，見狀不由得勃然大怒，狂吼著指揮親衛上前迎擊。
然而，在典韋和他率領的鋼鐵洪流麵前，任何阻擋都顯得脆弱不堪。
典韋手中的雙鐵戟揮舞成一團死亡旋風，所過之處，人仰馬翻，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匈奴人的彎刀砍在屠各騎兵的重甲上，隻能迸濺出零星的火花，而屠各騎兵手中的斬馬長刀卻能輕易地將敵人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血霧瞬間瀰漫了整個戰場。
典韋的目標隻有一個——劉豹那頂華麗的頭盔。
他如一頭衝入羊群的猛虎，無視了所有側翼的攻擊，筆直地朝著目標殺去。
劉豹身邊的親衛拚死抵抗，卻被典韋一戟一個，像拍蒼蠅般掃飛出去。
轉瞬之間，典韋已經衝至劉豹麵前。
劉豹驚駭欲絕，舉刀格擋，卻被典韋一戟砸斷了兵器，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整個人從馬背上被硬生生震飛。
不等他落地，典韋猿臂一伸，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掐住了他的脖子，像抓小雞一樣將他提了起來，反手扔到自己的馬背上。
“撤！”典韋一聲暴喝，屠各騎兵彷彿收到了某種指令，瞬間變幻陣型，以典韋為中心，組成一個尖銳的錐形，硬生生地從混亂的敵陣中殺了回來。
來時如奔雷，去時如捲風，匈奴人甚至來不及組織起有效的追擊，那扇厚重的城門便在他們眼前再次緊緊關閉。
整個過程快得令人窒息，從出擊到回城，不過一炷香的功夫。
城頭上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糜竺臉色發白，卻強忍著激動，飛奔下城樓去傳達董俷的下一道命令。
蘇則扶著牆垛，看著城下因主帥被擒而陷入巨大混亂的匈奴大軍，心中的憂慮卻未減半分。
援軍……援軍為何至今杳無音信？
他身邊的幾位文官，也都默默地脫下儒衫，換上了不合身的皮甲，顫抖著手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城若破，他們便是最後一道防線，士人風骨，寧折不彎。
很快，劉豹的人頭被高高掛起。
董俷采納了法衍與羊衡兩人的計策，先擒後斬，將這場心理戰推向了極致。
殘陽如血，映照著傷痕累累的城垣。
匈奴人終於鳴金收兵，留下一地屍體，緩緩退去。
他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打擊，也需要時間來醞釀更瘋狂的複仇。
整個世界彷彿都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傷兵的呻吟和風吹過箭垛的嗚咽。
董俷獨自站在空曠的城樓上，凝望著遠方血色的地平線，那裡，於扶羅和韓遂的大營綿延不絕，如蟄伏的巨獸。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該收網了。”
話音未落，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北方的地平線上，一道與夕陽餘暉截然不同的煙塵正沖天而起，彷彿一條黃色的巨龍，正以雷霆萬鈞之勢奔襲而來。
那不是匈奴人的輕騎，從那滾滾煙塵的厚重感判斷，那是一支規模龐大、裝備精良的鐵甲騎兵！
殺機，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