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裡吉的胸膛劇烈起伏,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激動。
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前方那道狹長的山穀——大壩溝。
隻要穿過這裡,雞鹿塞就在眼前,那裡曾是祖先的牧場,是他們魂牽夢繞的故土。
他能嗅到風中傳來的,混合著泥土與青草的芬芳,那是家的味道。
三百年的屈辱與流浪,彷彿都將在今日終結。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彎刀,刀鋒在冬日慘白的天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芒,聲音嘶啞而亢奮:“勇士們,衝過去,拿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數萬鮮卑鐵騎彙成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流,向著大壩溝的穀口猛衝而去。
馬蹄踐踏著冰冷的土地,發出的轟鳴聲如同滾滾天雷,整個山穀都在為之戰栗。
徹裡吉縱馬衝在最前,自信的笑容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綻放,他彷彿已經看到自己站在雞鹿塞的城頭,接受萬眾朝拜的景象。
然而,當洪流的前鋒湧入穀口,即將席捲而出時,那雷鳴般的馬蹄聲中,突兀地響起了一聲沉悶如山崩的巨響。
“咚!”
就在穀口最開闊的地帶,一麵麵足有一人高的巨型塔盾被重重地砸在地上,盾與盾之間嚴絲合縫,瞬間形成了一道延綿數百步的玄色鐵壁。
鐵壁之後,無數閃爍著寒光的長槍從盾牌的縫隙中探出,組成了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鋼鐵叢林。
背嵬軍,這支傳說中的精銳,如同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無聲無息地堵住了徹裡吉通往夢想的道路。
衝在最前方的鮮卑騎兵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戰馬的速度已經提到了極致,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一頭撞上那麵絕望的鐵牆。
人馬的悲鳴聲、骨骼的碎裂聲、兵刃與盾牌的撞擊聲混雜在一起,奏響了死亡的序曲。
鮮卑人引以為傲的衝擊力,在這道鐵壁麵前,脆弱得就像拍向礁石的浪花,除了撞得粉身碎骨,再無其他結果。
徹裡吉瞳孔猛縮,心中的狂熱瞬間被冰水澆熄。
這是什麼軍隊?
他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步兵方陣!
“放箭!給我放箭射死他們!”他聲嘶力竭地咆哮著。
鮮卑的弓箭手立刻彎弓搭箭,漫天箭雨朝著那道鐵壁傾瀉而下。
然而,叮叮噹噹的脆響過後,除了在厚重的塔盾上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白點,箭雨冇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就在鮮卑人因為箭矢無效而出現瞬間騷動時,鐵壁後方傳來了一個冰冷無情的聲音。
“舉弩!”
鞠義麵無表情地站在陣後,冷靜地彷彿在指揮一場演練。
隨著他的命令,後排的背嵬軍士兵將手中造型奇特的連弩舉起,對準了前方因為衝擊受阻而擠作一團的鮮卑騎兵。
那不是尋常的弓弩,弩臂更短,弩身上裝著一個木匣,閃爍著幽光的弩箭已經蓄勢待發。
“放!”
冇有弓弦的爆響,隻有一陣令人牙酸的機括“嗡嗡”聲。
刹那間,一片烏雲般的箭簇從盾陣上方呼嘯而出,精準地覆蓋了前方最密集的人群。
這不是箭雨,這是死亡的驟雨。
慘叫聲此起彼伏,鮮卑騎兵如同被割倒的麥子一般成片倒下,戰馬的哀鳴響徹山穀。
更讓他們感到恐懼的是,第一波箭雨剛剛落地,第二波、第三波……幾乎冇有任何間歇地接踵而至!
背嵬軍的弩手們隻需扳動機括,木匣中的弩箭就會自動上弦、發射,形成了一道永不停歇的死亡彈幕。
前方的騎兵想要後退,後方的騎兵卻在催促下不斷向前湧,整個鮮卑軍陣徹底陷入了混亂。
大壩溝狹窄的地形此刻成了他們的催命符,讓他們成了擠在一起任人宰割的活靶子。
鮮血染紅了土地,彙成一條條溪流,濃鬱的血腥味混合著死亡的氣息,讓這片山穀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血肉磨坊。
徹裡吉目眥欲裂,他知道自己掉進了陷阱。
這支漢軍的裝備和戰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剛想下令撤退,保留有生力量,一陣驚天動地的喊殺聲卻從他們後方和山穀兩側同時炸響!
“殺!”
徐晃手持開山大斧,一馬當先,率領著早已埋伏多時的伏兵從山坡上猛衝而下,如猛虎下山,勢不可擋。
他們像兩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鮮卑軍陣混亂的側翼。
腹背受敵!
鮮卑騎兵最後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們失去了陣型,失去了指揮,隻剩下求生的本能,開始四散奔逃。
然而,前方是堅不可摧的盾陣和無情的箭雨,兩側和後方是殺意沖天的漢軍伏兵,他們已經無路可逃。
徐晃的目標隻有一個——徹裡吉那麵醒目的王旗。
他策馬狂奔,手中巨斧揮舞如風,所過之處,鮮卑士兵人仰馬翻,無人能擋其一合之威。
徹裡吉看著那員如同天神下凡般的漢將離自己越來越近,心中湧起無儘的悔恨與絕望。
他嘶吼一聲,調轉馬頭,揮舞著彎刀迎了上去,試圖做最後的困獸之鬥。
“鐺!”
刀斧相交,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徹裡吉隻覺得一股無可匹敵的巨力從刀柄傳來,虎口瞬間崩裂,彎刀脫手飛出。
他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道冰冷的斧刃就在他的視野中急速放大。
噗嗤一聲,一顆大好頭顱沖天而起,臉上還殘留著最後一絲的驚駭與不甘。
無頭的屍身晃了兩下,重重地從馬背上栽落。
“徹裡吉已死!降者不殺!”
徐晃用斧尖挑起徹裡吉的頭顱,高高舉起,聲如洪鐘,傳遍了整個戰場。
王旗倒下,主帥授首,鮮卑軍的抵抗徹底瓦解,一場精心策劃的圍殲戰,變成了一邊倒的屠殺。
不知過了多久,喊殺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傷者的呻吟和清理戰場的命令聲。
龐育站在一處高地上,俯瞰著下方正在重新整隊,軍容依舊嚴整肅殺的背嵬軍,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低聲對身旁的徐晃感歎道:“公明,此等精銳,當真……天下無敵。鞠義將軍治軍之能,我輩望塵莫及。”
徐晃卻冇有看下方的軍隊,他用一塊布帛緩緩擦拭著巨斧上的血跡,動作一絲不苟。
他的目光,越過了眼前的戰場,越過了雞鹿塞的方向,望向了更為遙遠的東南方。
那裡的天空陰沉,彷彿有更為厚重的烏雲正在積聚。
風,是從東南方吹來的,帶著一股與此地截然不同的、更為狂暴和血腥的味道。
“龐兄,”徐晃的聲音低沉而凝重,完全冇有大戰告捷的喜悅,“這場仗,纔剛剛開始。”
他眉頭緊鎖,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憂慮。
雞鹿塞的勝利,不過是敲響了大戰的序曲。
呼廚泉率領的匈奴主力,纔是真正致命的風暴。
而這場風暴的背後,似乎還有一隻更為龐大、更為冷酷的手在撥動著棋盤。
真正的棋手,尚未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