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央宮。
金殿的沉重梁柱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壓抑,靜默地矗立著,冰冷的空氣凝滯不散。
董俷身著玄色朝服,頭戴十二旒冠冕,端坐於龍椅之上,那雙鷹隼般的眸子緩緩掃過階下百官。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官員們無不垂首,連呼吸都刻意放緩,生怕一絲異響引來這頭猛虎的注視。
整個朝堂,死寂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終於,董俷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如洪鐘大呂,在每個人的耳膜上狠狠敲擊。
“自黃巾亂後,天下分崩,朝綱不振,皆因人才凋零,或為門第所限,或為德行所累,以致明珠蒙塵,利器深藏。”
他稍作停頓,給了群臣一個消化的時間,而後語調驟然拔高,字字如刀,透出不容置疑的決絕:“今日,我便在此頒佈一道求賢令。凡天下有才之士,無論出身貴賤,無論德行好壞,隻要有經天緯地之才,治國安邦之能,皆可為我所用!一句話,但求其能,不求其德,唯纔是舉!”
“轟!”這番話猶如一道驚雷,在寂靜的朝堂上炸開。
群臣猛然抬頭,臉上寫滿了震驚、駭然與不可思議。
司徒楊彪的鬍鬚微微顫抖,太尉黃宛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這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來,選官任能,德行永遠是擺在第一位的基石。
董俷此舉,無異於親手掘斷了士族賴以生存的根基,將延續了四百年的遊戲規則徹底踩在腳下。
一時間,殿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倒吸涼氣之聲,驚懼中夾雜著不安的躁動。
一些老臣氣得渾身發抖,幾乎要當場昏厥過去,另一些心思活絡之輩,則在驚恐之餘,
楊彪與黃宛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斷。
他們知道,此刻絕不能與董俷正麵衝突,那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若任由此令推行,士族門閥的權威將蕩然無存。
必須給他設一個局,一個讓他自己打自己臉的局。
楊彪顫巍巍地出列,躬身道:“太師求賢若渴,實乃社稷之福。老臣鬥膽,舉薦一人。此人姓胡,名昭,字孔休,乃潁川隱士。其學識淵博,有管樂之才,且品行高潔,世人敬仰。若能得此人輔佐,必能使朝堂一新。”
他話音剛落,黃宛立刻介麵道:“楊司徒所言極是。胡孔休乃天下名士,隻是其性情淡泊,屢次婉拒朝廷征辟。若太師能請動此人出山,天下士子必將感念太師誠意,紛紛來投。”
兩人一唱一和,看似在為董俷著想,實則暗藏殺機。
胡昭是出了名的硬骨頭,視氣節重於生命,怎麼可能應一個“不求其德”的征辟?
他們就是要將董俷架在火上烤,讓他親自去碰一個天大的釘子。
請不動,證明他德行敗壞,無人願附;用強,則坐實了他殘暴之名,更會激起天下士人的同仇敵愾。
滿朝文武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董俷身上,等著看他如何應對這個兩難之局。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龍椅上的董俷嘴角竟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甚至冇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沉聲道:“好!既然是二位公卿舉薦的賢才,我豈能錯過?此事便這麼定了。”
話音未落,楊彪與黃宛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
他們設想了無數種董俷可能的迴應,唯獨冇有想到他會如此乾脆利落地應下,彷彿根本冇意識到這是一個陷阱。
二人再次對視,這一次,眼中隻剩下苦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精心佈置了陷阱的獵人,卻發現獵物是一頭根本不在乎陷阱的巨龍。
強笑掩飾之下,焦慮已悄然爬上心頭。
退朝之後,董俷徑直回到太師府。
書房內,燭火搖曳,蔡邕之女蔡琰正侍立一旁。
“琰兒,你可知那個胡昭,是何底細?”董俷褪去朝服,眉宇間流露出一絲疲憊。
蔡琰輕聲道:“回稟義父,胡昭此人,女兒略有耳聞。他確是潁川大儒,才學不在鄭玄、管寧之下。然其性情剛烈,嫉惡如仇,曾言‘不事二主,不食亂祿’。他視名節勝過生命,絕非威逼利誘所能動搖之人。義父若想征辟他,恐怕……難如登天。”
董俷的眉頭瞬間緊鎖。
他冇想到,這塊骨頭竟如此之硬。
他今日在朝堂上誇下海口,若是在這第一件事上就栽了跟頭,那道求賢令便會淪為天下笑柄,他的威信也將一落千丈。
是展現誠意三顧茅廬,還是就此作罷另尋他法?
他的內心陷入了短暫的掙紮。
就在這時,侍立在側的謀士法衍上前一步,低聲道:“主公,您今日在朝堂上頒佈求賢令,要的不是一時一地的得失,而是要向天下人宣告一個新的時代。這個時代,由您主宰,規則,由您製定。”
法衍的眼神銳利如刀:“因此,征辟胡昭,其意義已不在於得到一個胡昭。而在於,主公您看上的人,不管他願不願意,都必須來!這纔是對舊秩序最徹底的顛覆,纔是對天下所有心懷異誌者最深刻的震懾。主公求的不是胡孔休這個人,而是天下人心對您權柄的絕對敬畏!”
一語驚醒夢中人!
董俷眼中的掙紮與猶豫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的決絕。
他明白了,這已經不是招賢,而是一場立威的戰爭。
他要的不是胡昭的才華,而是他低下的頭顱。
“晏明,史渙!”董俷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兩名身披甲冑的彪形大漢應聲而入,單膝跪地:“末將在!”
“命你二人,即刻點齊五百飛熊衛精銳,連夜奔赴潁川。找到胡昭。”董俷緩緩起身,走到窗邊,目光投向沉沉的夜色,聲音如同從九幽地獄傳來,“三日之內,我要在洛陽見到他。記住,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末將領命!”晏明與史渙冇有絲毫遲疑,鏗然領命,轉身大步離去,沉重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府邸中迴響,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命令傳出,董俷久久佇立窗前,望著外麵被黑暗吞噬的庭院。
夜風呼嘯,吹得廊下的燈籠瘋狂搖曳,光影不定。
他彷彿聽見,在遙遠的潁川山林深處,有一聲孤傲而清越的長嘯劃破了夜的寂靜,久久不絕。
這道裹挾著血與鐵的絕殺令,如同一道暗流,迅速湧出洛陽,向著四麵八方擴散。
千裡之外的冀州,一處燈火通明的府邸內,一名麵容精瘦的謀士正對著上首的主座侃侃而談。
“主公,董賊倒行逆施,名為求才,實為毀我等士族根基。如今,他又為一介匹夫,悍然動用兵戈,足見其色厲內荏,京中已是人心惶惶。此乃天賜良機,我等若能……”謀士眼中閃爍著精光,壓低了聲音,後麵的話語變得模糊不清,卻讓主座上那人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