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棘手的“戰利品”,此刻就靜靜地坐在董俷的帥帳之內。
他冇有被捆綁,也冇有被羞辱,甚至還換上了一身乾淨的儒衫,但那挺得筆直的脊梁,比任何枷鎖都更顯出一種不屈的姿態。
此人正是東郡太守,臧洪。
董俷揮退了親兵,帳內隻剩下他和臧洪,以及一盞在夜風中搖曳的油燈。
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帳壁上扭曲、交織,彷彿兩頭對峙的困獸。
“臧子源,你可知你已是階下之囚?”董俷率先開口,聲音低沉,試圖用身份的懸殊來占據主動。
臧洪緩緩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董俷的眼睛,嘴角竟帶起一抹譏諷的笑意:“董將軍,你可知你為何而來,又將歸於何處?”
不等董俷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你以為你率領的是虎狼之師,為的是匡扶漢室,平定天下?錯了。你不過是你父親董卓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來屠戮忠良、震懾士人的刀。刀的宿命,要麼是殺人過多而崩壞,要麼是主人不再需要時被棄之如敝履。你今日勝我,不過是刀鋒尚利,可明日呢?”
董俷的眉頭緊緊鎖起,他冇有被激怒,反而從這番話中聽出了一股絕望的悲愴。
“士人與武夫,道不同,不相為謀。”臧洪的聲音陡然高亢起來,充滿了慷慨激昂的力量,“我輩士人,讀聖賢之書,習治國安邦之道,以禮法為綱,以仁義為本。而你們武夫,信奉的是鐵與血,是權謀與暴力!你們想要我們俯首稱臣,無異於緣木求魚!董將軍,即便你今日能以武力奪取天下,你也無法真正治理天下。因為這天下的根基,在於人心,在於士人的心!你用刀劍逼迫我們,我們便以頸血濺之,用風骨告訴你,何為道義,何為不可辱!”
這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董俷的心上。
他一直試圖融合涼州武人和中原士人,想要建立一個超越出身的功業,但臧洪的話卻殘忍地揭開了那層虛偽的麵紗。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證臧洪的言論。
他重用賈詡,卻也忌憚賈詡的智謀;他欣賞李儒,卻也厭惡李儒的陰狠。
他麾下的將領,哪個不是憑軍功說話,對那些舞文弄墨的士人嗤之以鼻?
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董俷看著眼前這個視死如歸的讀書人,心中那份對理想共治的執念,第一次產生了動搖。
難道,劍與筆,真的永無共存之日?
他不甘心,一種源自骨子裡的執拗讓他無法認同這種宿命般的論斷。
良久,董俷緩緩站起身,帳內的光線隨著他的動作一陣晃動。
他走到臧洪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冰冷而複雜。
“說得好。”他吐出三個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求死,想以一死來成就你的名節,也順便證明你的道理。我偏不讓你如願。”
臧洪一愣,
“我不會殺你。”董俷的聲音變得像塞外的寒風一樣刺骨,“但我,也不會放你。殺你,是暴行;放你,是蠢行。我給你一個選擇,一個‘不殺不死’的選擇。”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西北方向:“我會派人將你送到張掖去。那裡黃沙萬裡,羌笛胡風,冇有中原的禮樂文章,隻有最原始的生存法則。我給你一個任務,臧子源,你就在那裡想,給我想出一個能讓筆和劍走上同一條路的辦法。什麼時候想出來了,我八抬大轎,迎你回朝,奉為上賓。什麼時候想不出來,你這輩子,就老死在那個地方吧。”
這番話語,比任何酷刑都更讓臧洪感到震驚。
董俷冇有用屠刀來迴應他的慷慨陳詞,反而用了一個更陰狠、更刁鑽的方式,將他賴以立身的“道義”難題,原封不動地扔了回來。
這不僅僅是囚禁,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放逐與折磨。
臧洪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股準備好赴死的慷慨之氣,瞬間被抽得一乾二淨。
帳內的氣氛,變得詭譎而充滿張力。
董俷不再看他,轉身走出大帳。
賈詡早已在帳外等候,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袍,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靜。
“主公,五萬俘虜,如何處置?”
董俷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胸中因臧洪而起的煩悶稍稍平複,思路重新回到現實的棘手問題上。
賈詡似乎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緊不慢地說道:“殺之不祥,放之則為後患。不如……將他們儘數改編,發往北地、上郡等地,戍邊屯田。”
董俷眼中精光一閃。
賈詡繼續道:“這些人都是關東聯軍的精銳,與其讓他們回去再成心腹大患,不如讓他們去為我大漢守衛邊疆。如此一來,既解決了俘虜的難題,又能充實邊防。更重要的是……”賈詡壓低了聲音,“這五萬人,遠離中樞,隻知主公活命之恩,不知朝廷。將來若有變故,他們便是主公您在關外最可靠的一支私兵。太師生性多疑,主公將這樣一支大軍置於千裡之外,亦可使其安心。”
一石三鳥!
董俷心中豁然開朗,這的確是眼下最完美的計策。
他正要開口敲定此事,一名親衛卻神色慌張地疾步奔來,手中高舉著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
“主公!長安急報!李儒先生的親筆信!”
董俷心中一緊,立刻接過信。
信封上的火漆印著董氏的私印,完好無損。
他迅速撕開封口,抽出裡麵的絹帛。
昏暗的火光下,那絹帛上的寥寥數行字,彷彿帶著一股焚儘一切的灼熱,讓董俷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那隻剛剛還在指點江山的手,竟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起來。
身旁的賈詡察覺到了異樣,他看到董俷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方纔還在胸中運籌的五萬大軍、塞外基業,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輕如鴻毛。
一股比冬夜寒風更刺骨的涼意,從董俷的腳底直衝頭頂。
天,要變了。
他攥緊了那張薄薄的絹帛,腦海中隻剩下一個瘋狂的念頭。
什麼東郡,什麼俘虜,什麼與士人的爭論,都必須立刻拋下。
他必須回去,用最快的速度回去,在那場註定要吞噬一切的風暴徹底爆發之前,回到權力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