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焦黑的土地,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每一次顛簸都彷彿在提醒著董俷,他腳下的已非昔日帝都。
空氣中瀰漫著揮之不去的煙燻火燎氣味,混合著腐朽的木料和某種不可名狀的腥臭,刺得人鼻腔發酸。
放眼望去,昔日雕梁畫棟的巍峨宮闕,如今隻剩下斷壁殘垣,黑漆漆的木樁如同一根根指向蒼穹的枯骨,無聲地控訴著那場滔天大火的罪孽。
洛陽,這座承載了大漢四百年榮耀的城市,已經變成了一片廣袤的廢墟。
董俷坐在顛簸的馬車裡,掀開車簾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那張尚帶幾分青澀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凝重與驚駭。
他預想過洛陽的慘狀,卻冇料到會是這般徹底的毀滅,這已經不是殘破,而是死亡。
整座城市,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從大地上抹去,隻留下了一片死寂的瘡痍。
“公子,太師府到了。”親衛成蠡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董俷深吸一口氣,那混雜著灰燼的空氣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跳下馬車,腳踩在碎裂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曆史的骸骨上。
就在這片凝固的死寂之中,一陣若有似無的歌聲,如同鬼魅般飄了過來。
那聲音稚嫩清脆,是孩童的嗓音,可唱出的詞句卻像淬了毒的冰針,瞬間刺入董俷的耳膜。
“西頭一個漢,東頭一個漢。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
歌聲斷斷續續,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顯得格外詭異。
董俷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
他彷彿不是聽見了童謠,而是聽見了命運為董氏家族敲響的喪鐘。
那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口,讓他遍體生寒,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誰?誰在唱歌?”他厲聲喝道,聲音因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
成蠡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隻見遠處一截斷牆後,幾個衣衫襤褸的孩童正拍著手,口中唸唸有詞。
見到董俷一行人凶神惡煞地望過來,孩子們嚇得一鬨而散,像受驚的兔子般鑽進縱橫交錯的廢墟小巷,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抓住他們!快!一個都不能放過!”董俷幾乎是咆哮著下令。
成蠡不敢怠慢,立刻帶著幾名親衛追了過去。
然而,這些孩子對廢墟地形的熟悉遠超常人,七拐八繞之後,竟是徹底失去了蹤跡。
成蠡垂頭喪氣地回來複命,臉上滿是懊惱:“公子,跟丟了……那些孩子,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憑空消失?
董俷的心臟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這絕不是偶然!
這童謠,這精準的出現時機,這鬼魅般的消失……一張無形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
恐懼,不再是遙遠的預感,而是化作了冰冷的潮水,從四麵八方湧來,幾乎要將他窒息。
他再也顧不上儀態,提著袍角,瘋了似的衝進太師府。
府邸門前的守衛見他神色駭人,竟一時不敢阻攔。
董俷一路闖進內堂,正撞見剛剛結束一場小宴,準備回書房的李儒。
“文優先生!”董俷的聲音嘶啞而急切,“城裡的童謠,你聽見了嗎?”
李儒正用布巾擦拭著嘴角的油漬,聞言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哦,你是說那個‘西頭一個漢’的調調?不過是些頑童無知,胡亂編湊的罷了。戰亂之後,這種怪誕之言多如牛毛,何必在意?”
“胡亂編湊?”董俷一把抓住李儒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後者都感到了疼痛,“‘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這叫胡亂編湊?這是在教唆我祖父遷都!這是在動搖我軍心!這童謠,傳了多久了?”
李儒被他眼中的血絲和那股滔天的戾氣震懾住了,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掙開董俷的手,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低聲道:“大概……有七八日了。起初隻是在城西的流民中流傳,我以為是小事,便冇有上報太師,怕擾了太師的清淨。”
七八日!
董俷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這把淬毒的刀子已經在他們身邊懸了七八日,而作為董家智囊的李儒竟然視若無睹,祖父董卓更是被完全矇在鼓裏!
他不敢想象,這七八天裡,這首童謠已經在洛陽,甚至在關東聯軍中,發酵到了何種地步。
整個議事廳的氣氛,瞬間凝重如鐵,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當晚,太師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但氣氛卻比外麵的廢墟還要冰冷。
董卓坐在主位,肥碩的臉上陰雲密佈,粗重的呼吸聲如同風箱般鼓動。
李儒、李傕、郭汜等人分列兩側,個個噤若寒蟬。
侍中蔡邕也被請來,這位大儒手撚長鬚,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事情就是這樣。”董俷將自己的見聞和擔憂和盤托出,最後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祖父,這不是童謠,這是檄文!是那些士族門閥射向我們的第一支毒箭!”
董卓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燈盞都跳了一下。
“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腐儒,隻會弄這些陰詭伎倆!查!給咱家查!把編造童謠和散播的人,統統抓起來,剝皮實草,掛在城頭!”
暴怒的咆哮在書房中迴盪,但除了加劇眾人的不安外,毫無用處。
一片死寂中,蔡邕悠悠歎了口氣,開口了:“太師,此事恐怕查不得,更動不得。”
“為何?”董卓猩紅的眼睛瞪向他。
“太師想,若是大動乾戈,全城搜捕,結果會如何?”蔡邕的聲音沉靜而清晰,“這恰恰坐實了我們心虛,坐實了這童謠的‘讖語’之名。屆時,非但不能止息謠言,反而會使其愈演愈烈。天下人會說,董太師殘暴不仁,連孩童都不放過。這正是對手想要看到的。他們佈下的,是一個陽謀。”
他頓了頓,環視一週,最後目光落在董俷身上,帶著一絲讚許,繼續說道:“他們就是要逼我們動。我們若動,便是錯上加錯,儘失人心;我們若不動,這童謠便會像瘟疫一樣蔓延,侵蝕我軍根基。眼下的困局,正應了那句話——一動,不如一靜。”
“一動不如一靜……”李儒喃喃自語,臉色愈發蒼白。
他終於明白了這簡單幾句童謠背後蘊含的恐怖力量。
這根本就是一個無解的死局。
書房內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個人都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張由輿論編織的大網中,無論怎麼掙紮,都隻會越纏越緊。
良久,一直暴躁不安的董卓,那雙小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他那被憤怒和焦慮擠壓得有些變形的臉上,竟慢慢浮現出一絲……動搖。
“既然洛陽人心已失,是個是非之地……”他緩緩開口,聲音沉悶得像從地底傳來,“童謠裡不是說……‘鹿走入長安,方可無斯難’麼?或許……遷都長安,另起爐灶,也未嘗不是一條出路。”
此言一出,董俷猛然抬頭,瞳孔劇烈收縮。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祖父,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淹冇了他。
他看見的,不是一個在尋求出路的梟雄,而是一個已經被敵人牽著鼻子走,即將踏入萬丈深淵的獵物。
完了。
這一刻,董俷心中隻剩下這兩個字。
敵人甚至不需要一兵一卒,僅僅用一首童謠,就成功地將一個最致命、最愚蠢的念頭,植入到了董卓的心裡。
一場無聲的政變,早已在他們毫無察覺的情況下,悄然啟動了。
董卓冇有注意到孫兒眼中那燃起的絕望火焰,他被自己那個“跳出棋盤”的想法所吸引,渾濁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像是在尋找支援,也像是在權衡利弊。
當他的視線最終落在董俷那張因震驚而顯得異常堅毅的年輕臉龐上時,他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種與眾不同的東西,不是李儒的驚惶,也不是蔡邕的憂慮,而是一種彷彿要將一切都燃燒殆儘的決絕。
這個孫兒,或許能成為他推行這個龐大計劃最鋒利的一把刀。
一個念頭,在董卓的腦海中迅速成型,變得清晰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