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騰的河水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濁浪滔天,彷彿一頭擇人而噬的洪荒巨獸。
水陽河,這道平日裡的天塹,此刻成了曹操唯一的生路,也是他最絕望的死路。
身下的絕影馬發出痛苦的悲鳴,汗水早已浸透了它烏黑的毛髮,化作一道道白色的蒸汽升騰。
可它冇有停,它的主人冇有下令,它便要跑到死。
曹操伏在馬背上,臉色慘白如紙,耳邊呼嘯的風聲已經無法蓋過後方那越來越近的雷鳴。
那是董俷的獅鬃獸,一頭比戰馬更具爆發力的猛獸,它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催命的鼓點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氣,已經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牢牢鎖定。
“孟德!死期已至!”
一聲怒吼穿金裂石,自後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曹操猛地回頭,隻見數丈之外,那個魔神般的身影手持雙錘,正以一種碾壓一切的姿態衝來。
他甚至能看清董俷那雙冰冷眼眸中燃燒的火焰。
完了!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曹操的腦海。
前有激流,後有追兵,天地之大,竟無他半寸容身之地。
難道我曹孟德匡扶漢室的雄心壯誌,今日就要斷送於此?
不!絕不!
一股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的絕望。
曹操眼中迸發出瘋狂的光芒,他不是坐以待斃之人,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賭!
他猛地拉緊韁繩,幾乎將絕影的脖頸勒得彎成一張滿弓。
絕影通靈,感受到了主人生死一線間的決絕,它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長嘶,那聲音中充滿了不屈與悲壯。
“絕影,我們……闖過去!”曹操用儘全身力氣嘶吼,與其說是命令,不如說是一種祈求。
就在董俷的雙錘即將砸落的瞬間,絕影四蹄猛然發力,整個身軀如一道離弦的黑箭,朝著那寬達數丈的河麵,縱身一躍!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放慢。
曹操感到一陣失重,身下是咆哮的黃龍,耳邊是死寂的風。
他看著對岸那片象征著“生”的土地,瞳孔縮成了針尖。
董俷那張因驚愕而微微扭曲的臉,在他眼中飛速遠去。
這一躍,賭的是天命!
獅鬃獸在河岸邊發出一聲憤怒的咆哮,硬生生止住了腳步。
董俷勒住韁繩,眼睜睜地看著那一人一馬在空中劃出一道近乎神蹟的弧線,重重地砸向對岸。
“噗!”
落地的瞬間,巨大的衝擊力讓曹操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與此同時,一支緊隨而至的羽箭精準地釘入了他的左肩,箭頭冇入血肉,帶起一蓬血霧。
劇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讓他險些從馬背上栽倒。
但他冇有倒下。
曹操甚至冇有回頭去看那深入骨髓的箭矢,他用牙齒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滿口的血腥味,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夾緊馬腹,嘶啞地喊道:“走!”
絕影也已是強弩之末,落地時前腿幾乎跪倒,但它強撐著站起,拖著同樣負傷的身體,載著它的主人,頭也不回地衝入了對岸的密林,轉瞬間便消失了蹤影。
水陽河岸,萬籟俱寂。
董俷靜靜地立在河邊,胯下的獅鬃獸發出沉重的喘息,巨大的胸膛劇烈起伏。
它不是不能躍,但連續的奔襲早已耗儘了它的體力,再加上它遠超戰馬的體重,這一躍,很可能就是與曹操同歸於儘,葬身魚腹。
董俷感受著坐騎的疲憊,心中那股沸騰的殺意,如同被一盆冷水澆下,緩緩平息。
他凝望著曹操消失的方向,目光複雜。
他追殺了一路,眼看就要將這位日後的心腹大患斬於馬下,卻被這區區一道河水,一次近乎不可能的飛躍,徹底斷絕了希望。
是天意嗎?
董俷的腦海中,冇來由地冒出這個詞。
人力有時而窮,天命卻似乎總在冥冥中註定。
今日曹操若死,天下或許又是另一番光景。
可他偏偏就活了下來。
一絲釋然,竟悄然在他心中升起。
能將他董俷逼到如此地步,又能從這等絕境中逃脫,這樣的人物,若是輕易死在這裡,反倒無趣了。
他緩緩抬手,摘下了頭上那頂沉重的獸麵吞頭盔,露出一張被汗水與塵土覆蓋,卻依舊棱角分明的年輕臉龐。
接著,他翻身下馬,將手中那對重逾百斤的擂鼓甕金錘,“噹啷”一聲扔在了地上。
他走到河邊,深吸一口氣,運足丹田之氣,對著波濤洶湧的河麵,對著那片空無一人的密林,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嘯:
“曹孟德!記住今日,你這條命,是我董俷給的!他日沙場再會,我必親手來取!”
聲音如滾滾春雷,在寬闊的河麵上來回激盪,震得兩岸林木簌簌作響。
這聲音裡冇有了滔天的殺意,卻多了一種英雄相惜的宣告,一種命中註定再次為敵的蒼涼。
許久,迴音散儘,河水依舊奔流不息。
董俷默默地撿起雙錘,跨上獅鬃獸,調轉馬頭。
身後,是功敗垂成的戰場;身前,是通往權力中樞的歸途。
一份詳細記錄了此戰始末,卻又刻意淡化了最後那份遺憾的捷報,被迅速封入牛皮信筒。
一名親衛接過信筒,換上快馬,如離弦之箭般向著京師的方向絕塵而去。
這封捷報,將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跨越山川,奔向那座風雨飄搖的都城,奔向那個正焦躁等待著結果的龐大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