帥帳之內,沉悶的空氣彷彿凝固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
角落裡的銅爐明明燒得正旺,卻驅不散帳內浸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這時,帳簾猛地被人掀開,一股夾雜著塵土與血腥的寒風倒灌而入,一個渾身披著征塵的探馬踉蹌著衝了進來,單膝跪地,甲冑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緊張得如同繃緊的弓弦。
“報——”
開口的是一個尚未完全脫去稚氣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幾分泥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強壓下急促的呼吸,聲音清亮而沉穩,冇有一絲一毫的慌亂:“稟溫侯!關東聯軍先鋒,濟北相鮑信之弟鮑忠,並河內太守王匡麾下大將方悅、孔秀,合兵三萬,已前出至虎牢關下五十裡處安營,前鋒斥候距關牆不足三十裡!”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在這死寂的大帳中迴盪。
端坐於主位之上的呂布,原本微闔的雙目緩緩睜開。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深邃如淵,瞳孔深處彷彿有兩團幽幽燃燒的鬼火。
他冇有看那份十萬火急的軍報,目光反而在這年輕的探馬身上停留了一瞬。
在如此陣仗之下,這少年竟能條理分明,氣息不亂,實屬難得。
呂布微微頷首,那是一個幾不可察的動作,既冇有讚許,也冇有動怒,彷彿聽到的不是三萬大軍壓境,而是一件無關緊要的瑣事。
然而,帳中諸將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恐怖氣息,正從他們這位主帥的身上緩緩彌散開來。
那是一種猛虎被囚於籠中太久,終於嗅到血腥味的狂暴與興奮。
“高順。”
呂布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末將在!”一名身形魁梧、麵容堅毅如鐵的將領跨步出列,聲若洪鐘。
“點齊陷陣營,隨我出關。”
冇有多餘的廢話,冇有繁瑣的軍議。
命令簡單、直接,卻蘊含著無與倫比的自信與傲慢。
他要親自去會一會那所謂的關東聯軍。
片刻之後,虎牢關的沉重關門在吱嘎聲中緩緩開啟。
一騎火紅的烈馬當先衝出,馬上之人頭戴三叉束髮紫金冠,體掛西川紅錦百花袍,身披獸麵吞頭連環鎧,腰繫勒甲玲瓏獅蠻帶。
正是呂布!
他手中那杆方天畫戟在清晨的微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
赤紅色的披風在他身後獵獵作響,如同一片在寒霜遍佈的荒野上熊熊燃燒的烈火。
久居洛陽的壓抑與煩悶,董卓帳下的勾心鬥角,都在這一刻被他拋諸腦後。
他眼中翻湧的,是純粹到極致的戰意,是壓抑了太久的沖天傲氣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整個人,就如同一張被拉到滿月的強弓,隻待一個目標,便要射出石破天驚的一箭。
關外平野,鮑忠軍陣嚴整,旗幟招展。
見呂布僅率千餘騎出關,陣中一陣騷動。
鮑忠更是勃然大怒,他自恃勇力,又急於在諸侯麵前立下首功,眼見呂布如此輕慢,頓時血貫瞳仁。
“呂布小兒,安敢如此欺我!眾將士,誰願為我斬此狂徒!”
話音未落,其身後大將孔秀已然按捺不住,大喝一聲:“看我取他首級!”策馬揮刀,直撲呂布而去。
鮑忠見狀,唯恐功勞被搶,也嘶吼著催動戰馬,緊隨其後。
他心中的怒火併非全然因為呂布的輕視,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執念。
他要用呂布的頭顱,向天下人,尤其是向他的兄長鮑信證明,他鮑忠絕非庸碌之輩!
兩員大將,一左一右,呈夾擊之勢,捲起漫天煙塵,殺氣騰騰。
然而,麵對這雷霆萬鈞的攻勢,呂布的臉上甚至冇有一絲波瀾。
他隻是輕輕一夾馬腹,胯下赤兔馬猶如一道紅色閃電,心領神會地向左側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輕而易舉地便讓孔秀勢在必得的一刀劈了個空。
鮑忠見狀,更是羞憤交加,他已不顧生死,將所有力量灌注於手中長刀,自上而下,用儘全身力氣猛劈向呂布的頭顱。
這一刀,已然放棄了所有防守,是賭上性命的瘋狂一擊,戰場的氣氛陡然間滑向了悲壯的邊緣。
可他麵對的是呂布。
就在鮑忠刀鋒即將及頂的瞬間,呂布動了。
他甚至冇有回頭,隻是手腕一振,那杆方天畫戟在他手中彷彿活了過來。
畫戟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後發先至,戟刃精準無誤地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撩開了鮑忠劈下的長刀。
“鐺!”
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鮑忠隻覺虎口劇震,長刀險些脫手。
他還來不及驚駭,眼前紅影一閃,那道帶起死亡風聲的戟影已經摺返。
“噗!”
那是利刃切開皮肉與骨骼的聲音。
孔秀剛剛勒住戰馬,回頭望去,看到的正是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呂布的畫戟如毒龍出洞,瞬間貫穿了鮑忠的咽喉,隨即猛地一抽,帶出一蓬滾燙的血雨。
鮑忠臉上的猙獰與瘋狂凝固了,雙目圓睜,滿是難以置信。
他至死也冇看清呂布是如何出手的。
高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墜馬。
“鮑將軍!”孔秀髮出一聲悲呼。
回答他的,是呂布那雙冰冷無情的眼眸,以及一道快到極致的寒光。
畫戟翻飛,猶如雷霆劈落,從孔秀的肩頭斜斜劈下,瞬間將其斬為兩段。
整個過程,不過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瞬殺二將!
這乾脆利落、血腥無比的場麵,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所有關東聯軍士卒的頭頂。
前一刻還喧囂震天的戰場,刹那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數萬人的軍陣,竟被呂布一人一騎的氣勢死死壓住,連風似乎都為之凝固,空氣中隻剩下濃鬱的鐵鏽與血腥味。
王匡陣中,大將方悅看得是肝膽俱裂。
他原以為這不過是一場輕鬆的功勳之戰,卻冇想到虎牢關下的不是功勞,而是一尊索命的修羅。
他再也提不起半分戰意,悄悄撥轉馬頭,混在後隊之中,便要向後逃竄。
他的動作雖然隱蔽,卻如何能逃過呂布的眼睛。
呂布冷哼一聲,看都未看那些被嚇破了膽的敵軍士卒,左手從容地從馬鞍上摘下雕弓,右手拈起一支狼牙箭。
他並未催馬追趕,隻是緩緩拉開了弓弦。
弓開如滿月,箭鋒穩穩地鎖定了方悅倉皇逃竄的背影。
肅殺之氣瀰漫全場,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知道,隻要呂布指尖微鬆,那支奪命的箭矢便會離弦而出,方悅的性命便將就此終結。
弓弦震動的嗡鳴聲彷彿已經響在耳邊。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遠處西麵的地平線上,忽然騰起了另一股更為巨大的煙塵,遮天蔽日,隱約間,更有萬馬奔騰的隆隆之聲隨風傳來,彷彿正有一支規模龐大的軍隊正向著戰場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