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自己人”,如同一柄重錘,輕輕敲在華雄心間最柔軟的地方。
他本是涼州一介武夫,憑著悍不畏死的勇猛才掙得如今的地位,最看重的便是義氣,最渴望的便是認同。
董俷這三個字,比任何封賞都更能安撫他那顆因調令而躁動的心。
他眼中的戾氣瞬間消散了些許,粗重的呼吸也平穩下來,隻是依舊梗著脖子,帶著幾分最後的倔強。
董俷見狀,知道火候已到,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華雄堅實的臂膀,那鐵甲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兄長可知孟津渡?”
華雄一愣,孟津渡乃洛陽北麵門戶,黃河要津,其戰略位置之重要,天下皆知。
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我讓你去守孟津。”董俷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前鋒營固然風光,可那是衝鋒陷陣的矛頭,隨時可以更換。而孟津渡,是我軍之後路,是洛陽之咽喉,非我心腹中的心腹,手足中的手足,絕不能托付。我將整個北疆的安危,都交到兄長你的手上了。”
這番話如同一股暖流,徹底融化了華雄心中的所有冰霜。
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憤懣與不甘被巨大的震驚和狂喜所取代。
他原以為自己被髮配去看守糧草,卻不料竟是委以鎮守國門之重任!
這份信任,比當什麼前鋒都更有分量!
“公子……”華雄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一張臉漲得通紅。
董俷微微一笑,又加了一把火。
“待此間事了,我西涼馬場新得的一匹汗血寶馬,日行千裡,通體赤紅如火,便贈予兄長,以配英雄。”
汗血寶馬!
華雄的眼睛驟然亮起,那光芒比天上的星辰還要璀璨。
對於一個武將而言,寶馬美酒,建功立業,便是畢生所求。
董俷今日不僅給了他鎮守一方的重任,更許以屠龍之刃。
一時間,華雄隻覺胸中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為董俷赴湯蹈火。
他單膝跪地,聲如洪鐘:“末將華雄,願為公子效死!”
董俷將他扶起,看著他那張眉開眼笑、再無一絲陰霾的臉,心中卻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他知道,曆史的車輪已在悄然轉向,但有些宿命的陰影,依舊頑固地籠罩在某些人的頭頂。
“兄長快快請起。”董俷扶著他,狀似隨意地說道,“對了,他日若在陣前,萬一遇到一個紅臉長髯、使一口青龍大刀的將領,切記,能避則避,萬萬不可與之死戰。”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彷彿隻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趣聞,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
華雄聞言一怔,滿心疑惑:“紅臉長髯?天下間竟有如此相貌之人?是何方神聖,竟讓公子也如此忌憚?”他素來自負武勇,天下英雄不放在眼內,此刻聽聞董俷如此鄭重其事地叮囑,不禁大為好奇。
“我亦不知,隻是夜觀天象,偶有所感罷了。”董俷含糊其辭地搪塞過去,不再多言,隻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兄長,保重。”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親衛馳騁而去,隻留給華雄一個堅毅的背影。
華雄站在原地,摩挲著下巴,將“紅臉長髯”四個字在心中咀嚼了幾遍,終究還是被即將到手的權力和寶馬的喜悅衝昏了頭腦,隻當是公子一句戲言,咧嘴一笑,轉身前去點兵赴任。
他冇有看到,遠去的董俷在風中回望了一眼,那眼神複雜而悲憫,彷彿在與一個註定逝去的英雄做最後的訣彆。
當董俷回到蔡府門前時,夜色已經深沉。
然而府前的景象卻讓他勒住了馬韁,瞳孔猛地一縮。
隻見府門外,一列鐵甲騎兵靜默而立,約莫百人,人銜枚,馬裹蹄,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這些人並非他麾下的西涼鐵騎,他們身著的鎧甲樣式更為精良,陣型嚴整得如同一堵鋼鐵城牆,即使在黑夜中,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名將領從隊列中走出,此人董俷認得,是北軍中候盧植的部將成蠡。
“董公子。”成蠡抱拳行禮,神色嚴肅,“末將奉盧中郎將之命,特來護送賈詡先生入京。”
賈詡?
董俷心中一動,翻身下馬,快步向府內走去。
剛入前廳,便見賈詡一襲青衫,安然端坐,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多時。
“文和先生,這是……”
未等董俷問完,賈詡便緩緩抬起頭,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眸裡,此刻卻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睿智光芒。
他冇有回答為何盧植會派兵護送,而是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語調,說出了一句讓董俷渾身血液都為之凝固的話。
“公子,天子勢弱,朝綱將傾,關東的諸侯們,已經等不及了。”他頓了頓,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望向了遙遠的北方,“而塞外的餓狼,也嗅到了中原的血腥味。它們,正在集結。”
董俷隻覺得腦中一聲巨響,彷彿有萬鈞重石轟然壓下,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關東將亂,塞外狼伺,這兩句話,如兩道黑色的閃電,撕裂了他眼前最後一片平靜的帷幕。
他彷彿聽見了,那扇塵封已久的亂世之門,正在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即將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猛然推開。
洛陽城上空的夜風,不知何時變得凜冽起來,帶著一股鐵鏽與塵土的味道,刮過冰冷的屋簷,彷彿是無數冤魂在發出淒厲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