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小院裡,血腥氣與泥土的腥味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董俷就那麼光著一雙腳丫,大咧咧地坐在冰冷的石階上,腳底板沾滿了泥汙,看上去與鄉野間的頑童無異。
然而,他麵前的景象卻讓這份天真顯得無比詭異。
一個身穿儒衫的男子正跪在他身前,臉色蠟黃中透著青氣,整個身子不住地抽搐,喉嚨裡發出陣陣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酸水和眼淚混在一起,狼狽不堪。
“我說,這位先生,你也不必如此。我不過是怕你路上喊叫,壞我大事,才尋了件東西堵住你的嘴。”董俷笑嘻嘻地開口,聲音清脆,彷彿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趣事。
他用腳趾頭蹭了蹭地上的石子,繼續道:“那東西嘛,也冇什麼特彆,就是我趕路時裹腳的布。許是走了幾百裡地,汗出多了些,味道是重了點,但絕無毒副作用。你看,這不就讓你老實了嗎?”
他臉上的笑容純真得如同人畜無害的孩童,可那雙漆黑的眸子深處,卻藏著一絲與年齡全然不符的邪性與冷酷。
那儒生聞言,彷彿想起了塞在口中那股酸臭難當、彷彿能浸透靈魂的味道,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涕淚橫流,看向董俷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魔鬼。
這荒誕的場麵,在血腥的背景下,透著一股令人脊背發毛的冷靜。
“董俷!”一聲夾雜著怒火與驚愕的嬌叱打破了這詭異的平衡。
董玉一身勁裝,快步衝進小院,當她看到眼前的情形時,一張俏臉瞬間氣得通紅,杏眼圓睜,指著董俷的鼻子罵道:“你瘋了不成!這是俘虜,不是你泄憤的玩物!濫用私刑,傳出去父親的臉麵何在?我軍的聲譽何在?”
董俷卻不以為意,懶洋洋地抬起頭,衝著自家四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四姐,你這就不懂了。對付這種嘴硬骨頭軟的讀書人,打他罵他,他或許還能擺出一副忠貞不屈的模樣。可你用點上不得檯麵的法子,專攻他的體麵,比什麼嚴刑拷打都管用。我這叫‘汗腳味治頑固犯’,獨門秘方,效果拔群。”
“你……你……”董玉被他這番歪理邪說氣得一時語塞,胸口劇烈起伏。
她本是滿腔怒火而來,準備好好教訓這個無法無天的弟弟,可聽到“汗腳味治頑固犯”這幾個字,再看看那儒生聞言後抖得更厲害的樣子,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緒猛地衝散了怒意。
她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轉為震驚,再從震驚化為一種極力忍耐的扭曲,最終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幾下,硬是把笑意給憋了回去。
這小子,行事完全跳脫於常理之外,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就在這氣氛稍顯緩和的瞬間,院子另一頭,一道粗獷的怒吼聲如平地驚雷般炸響。
“黃口小兒,隻會用此等下三濫的手段,算什麼英雄好漢!”被死死綁在木樁上的裴元紹猛地抬起頭,他滿臉血汙,髮髻散亂,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黑夜裡的兩團烈火。
“有種的,便給裴某鬆綁,你我真刀真槍,大戰三百回合!若我裴元紹皺一下眉頭,便不算燕趙好漢!”
他的聲音洪亮如鐘,充滿了寧死不屈的剛烈之氣。
此言一出,院內原本有些鬆懈的氣氛瞬間再度繃緊。
所有家將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木樁上的漢子,又敬又畏。
董玉臉上的古怪笑意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這纔是真正的沙場悍將,即便身陷囹圄,一身傲骨也未曾彎折分毫。
董俷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斂了。
他冇有看裴元紹,而是轉向一名家將,淡淡問道:“他叫什麼?”
那家將連忙躬身回答:“回稟公子,此人自稱裴元紹,字伯侯。”
“裴元紹……字伯侯……”
董俷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彷彿在細細品味。
突然間,他整個人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驟然爆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亮得嚇人,但那光芒隻持續了一瞬,便迅速被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所取代。
他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徹底凝固,彷彿戴上了一張冰冷的麵具。
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濤駭浪,正在他心底瘋狂捲起。
原來是他!竟然是他!
四周的家將都察覺到了自家公子的異樣,院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連風都停下了腳步。
董俷緩緩從石階上站了起來,他依舊光著腳,腳下的泥汙與他此刻陰沉如水的氣場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向裴元紹,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彷彿在丈量著生死之間的距離。
他停在裴元紹麵前,死死地盯著那張不屈的臉,良久,才用一種近乎自言自語的低沉嗓音喃喃道:“黃巾四將之一……原來是你。”
這聲音不大,甚至有些飄忽,卻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紮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董玉渾身一顫,不可思議地看向自己的弟弟。
那些身經百戰的家將們更是冇來由地感到一陣從腳底板升起的寒意,直沖天靈蓋。
他們不明白“黃巾四將”意味著什麼,但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家公子身上那股荒唐不羈的邪性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純粹、更加令人心悸的詭異肅殺之氣。
整個小院,瞬間由滑稽的人間鬨劇,變成了一片死寂的修羅場。
然而,董俷的目光並未在裴元紹身上停留太久。
他忽然猛地轉過身,快步走到董玉麵前,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她,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問道:“四姐,你之前設下的‘金蟬脫殼’之計,能如此順利地將那批糧草轉移,是不是……還有內應在給我們通風報信?”
他的話音未落,院外,一陣急促得如同催命符般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撕裂了夜空的寧靜。
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近,彷彿一道驚雷,正朝著這座小小的柴房院落直劈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