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縣城外的中軍大帳內,油燈的光焰被門簾捲入的夜風吹得一陣搖晃,將董卓肥碩的身影在帳壁上拉扯得如同鬼魅。
他剛剛接到斥候帶回的驚人訊息,那張素來寫滿凶橫與殘暴的臉上,此刻卻佈滿了罕見的凝重與困惑。
董俷,他那個名義上的孫兒,那個被他扔出去當做誘餌的棄子,竟然以三千疲敝之師,正麵擊潰了孫夏率領的近萬黃巾精銳。
這本是天大的喜訊,足以振奮整個西涼軍的士氣。
可緊隨而來的訊息,卻像一盆冰水,澆滅了董卓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焰——董俷的部隊,在取得這場不可思議的勝利之後,竟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在了南陽錯綜複雜的丘陵之中。
人呢?
三千人的部隊,就算插上翅膀,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文優,你說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董卓粗重的呼吸聲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他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狐疑的光芒,轉向身旁那個身形瘦削、神情始終古井無波的謀士,李儒。
李儒手中正端著一盞溫酒,聞言,他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似乎這足以讓數萬人生死易主的戰局,還不如杯中之物的滋味來得重要。
他放下酒盞,聲音平穩而清晰:“主公,此事看似詭異,實則不出兩種可能。”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董俷雖勝,但自身也必定傷亡慘重,無力再戰,故而尋一隱蔽之處休整,以避黃巾主力反撲。此為常理。”
董卓眉頭皺得更緊,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卻無法安撫他心中那股莫名的躁動。
李儒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隨即伸出第二根手指,”
“疑兵之計?”董卓重複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
“然也。”李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之後,立刻銷聲匿跡。這步棋,不僅會讓宛縣城內的張燕等人心驚膽戰,寢食難安,更會讓我們……也同樣感到困惑,不敢輕舉妄動。董俷這是在用自己的消失,同時攪亂敵我雙方的判斷。”
李儒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董卓腦中的迷霧。
他猛然意識到,戰場的主動權,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被那個他從未正眼瞧過的少年攥住了一角。
這讓他感到極度的不悅和一絲……恐懼。
“這麼說,他是在故意引誘我們?”董卓的聲音沉了下去,猜忌之心頓起,“難道宛縣城中,張燕那夥反賊還設下了什麼埋伏,等著我們一頭撞進去?”
這種可能性讓他背脊發涼。
西涼軍雖然悍勇,但若是陷入巷戰泥潭,麵對數十萬亂民的圍攻,後果不堪設想。
一時間,進軍的決心開始動搖,遲疑與不安爬上了他的臉龐。
看著董卓的神情變化,李儒卻搖了搖頭,語氣篤定得彷彿親眼所見:“主公多慮了。若儒所料不差,此刻的宛縣,非但不是陷阱,反而是一座不堪一擊的孤城。”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地點在“宛”字之上。
“主公請想,黃巾軍為何而反?為食而已。如今秋收已過,南陽之地早已被他們搜刮殆儘。數十萬張嘴,每日消耗的糧草是何等天文數字?他們已是強弩之末,全憑一股悍氣支撐。”
“孫夏的敗亡,便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李儒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判斷力,“張燕乃黑山軍出身,與劉辟、龔都這些南陽本地黃巾本就不是一路人。打了勝仗,尚可勉強維繫。一旦慘敗,內部必然生亂!爭權、奪糧、互相猜忌……此刻的宛縣城內,恐怕早已亂成了一鍋粥。他們退守孤城,非為誘敵,實乃無路可去!”
李儒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敲在董卓的心坎上。
他眼中的猶豫與遲疑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貪婪與恍然大悟的凶光。
他明白了!
董俷那看似詭異的消失,根本不是為了震懾西涼軍,而是徹底擊垮了黃巾軍最後一點抵抗的意誌!
那小子用一場勝利和一次消失,為他掃清了通往勝利的最後障礙!
“傳我將令!”董卓猛然轉身,肥碩的身軀爆發出驚人的氣勢,對著帳外嘶聲咆哮,“全軍拔營,星夜兼程,直逼宛縣!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我西涼軍的戰旗,插在宛縣的城頭之上!”
命令如山倒,沉寂的軍營瞬間被喚醒。
數萬西涼鐵騎彙成一股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馬蹄聲如同滾雷般碾過南陽的土地,震天動地,直撲向那座巨大的城池。
然而,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出現了。
隨著大軍不斷逼近,預想中的箭矢、擂石、呐喊……全都冇有出現。
高大厚重的宛縣城牆之上,一片死寂。
冇有火把,冇有巡邏的士卒,甚至連一麵像樣的旗幟都冇有。
巨大的城門緊閉著,在月色下宛如一頭遠古凶獸張開的、黑洞洞的巨口,靜靜地等待著,彷彿一座早已被亡魂占據的死城。
這詭異的寂靜,比任何聲嘶力竭的抵抗都更讓人心頭髮毛。
它像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每個士兵的喉嚨,讓那震天的馬蹄聲都顯得空洞起來。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座寂靜得令人發慌的城池上時,冇有人注意到,城外遠處一座不起眼的無名山崗上,幾道身影正靜靜矗立在凜冽的夜風之中,他們的目光,越過了眼前的死城,也越過了那支殺氣騰騰的西涼大軍,投向了更深、更遠的黑暗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