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冇有給予任何人反應的時間。
彷彿就在一眨眼的功夫,那片遙遠的鉛灰色便遮蔽了整個天穹。
豆大的雨點先是稀疏地砸落,敲在黃巾軍營寨的帳篷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旋即,雨點連成了線,線彙成了幕,整個天地間隻剩下嘩嘩的傾盆暴雨,視線所及,一片模糊。
白登河的水位以一種違背常理的速度瘋狂上漲。
起初隻是渾濁的溪流,很快就變成了咆哮的黃龍。
夜半時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大地都被撕裂。
那是白登河的堤壩在怒濤的反覆衝擊下,終於崩潰的悲鳴。
洪水如脫韁的野獸,裹挾著泥沙、斷木與死亡的氣息,以雷霆萬鈞之勢灌入毫無防備的黃巾大營。
數以萬計的帳篷瞬間被吞噬,連同裡麵沉睡的士卒,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捲入冰冷刺骨的洪流之中。
火把一排排地熄滅,營地化作一片漆黑的汪洋,隻有閃電劃破夜空時,才能照見那如同煉獄般的景象:人們在水中掙紮,絕望地揮舞著手臂,卻被同伴的屍體和營寨的殘骸拖入水底。
“地公將軍!水!是水啊!”親衛們嘶吼著,連滾帶爬地衝進張寶的大帳。
張寶猛然驚醒,衝出帳外,隻看到齊腰深的洪水已經湧來,昔日十餘萬人的連營,此刻已是波濤洶湧。
他賴以施法的祭壇早已不知所蹤,耳邊響起的不再是信徒狂熱的“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而是淒厲的哭喊與求救。
他引以為傲的太平道法術,在這毀天滅地的自然偉力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
士氣,信仰,連同他的軍隊,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走!快走!”張寶麵如死灰,再無半分仙師風範,在幾名黃巾力士的簇擁下,狼狽地朝著地勢稍高的西麵逃竄。
十餘萬大軍,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然而,死亡的陰影並未就此放過他們。
當殘存的黃巾敗兵踩著泥濘,驚魂未定地逃出洪水範圍時,一支精悍的騎兵如黑色的利刃,精準地刺入了他們混亂的隊列。
為首一將,身形不算魁梧,麵容卻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氣,正是奉命前來馳援的曹操。
“黃巾賊子,天譴已至,還不束手就擒!”曹操長笑一聲,手中長槊揮舞如龍,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他身後的夏侯惇、夏侯淵更是如虎入羊群,率領著數千精銳,在數萬人的敗軍中反覆衝殺。
這些剛剛從洪水中死裡逃生的黃巾軍,早已嚇破了膽,哪裡還有半點抵抗意誌,幾乎是一觸即潰,哭喊著四散奔逃,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曹操兵力雖少,卻打出了摧枯拉朽的氣勢。
“孟德真乃當世英雄也!”不遠處,董卓在馬上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撫掌大笑。
他本是奉皇甫嵩之命前來合圍,卻恰好撞見了曹操截殺的場麵。
眼見曹操在萬軍叢中談笑自若,指揮若定,董卓心中大喜,立刻催馬向前,高聲道:“孟德兄,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休走了張寶那廝!”
兩支軍隊合流,氣勢更盛,追亡逐北,殺得黃巾軍屍橫遍野。
一時間,勝利的昂揚氣氛籠罩在戰場上空,彷彿這場曠日持久的潁川之戰即將畫上句號。
張寶在數十名最後的黃巾力士護衛下,亡命奔逃。
這些力士乃是太平道中最忠誠的死士,個個悍不畏死,卻也抵擋不住身後鋼鐵洪流的追擊。
突然,一聲雷鳴般的暴喝自身後響起:“逆賊張寶,拿命來!”
張寶駭然回頭,隻見一員西涼猛將,騎著一匹黑色駿馬,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疾馳而來,手中大刀在晨曦微光中劃出一道攝人心魄的寒芒。
正是董卓麾下都督華雄!
“保護將軍!”黃巾力士們怒吼著返身迎敵,試圖用血肉之軀為張寶爭取一線生機。
然而,在絕對的力量麵前,忠誠也顯得蒼白。
華雄人借馬勢,大刀橫掃,隻一合,便將三名黃巾力士連人帶兵器斬為兩段。
他勢頭不減,戰馬從屍體上踐踏而過,直撲張寶。
張寶驚恐地舉起武器格擋,卻隻聽“當”的一聲脆響,兵器脫手,一股巨力將他掀下馬背。
未等他爬起,華雄已飛身下馬,一腳踩住他的胸膛。
張寶眼中最後的希望之火徹底熄滅,隻剩下無儘的恐懼。
“噗嗤!”
刀光一閃,一顆頭顱沖天而起。
華雄一把抓住張寶尚在滴血的頭髮,將首級高高舉起,發出一陣震天動地的狂笑:“人公將軍張梁已死!地公將軍張寶授首!黃巾主力已滅!太平道,亡了!”
殘存的黃巾軍看到這一幕,最後的心理防線也徹底崩潰,紛紛扔下武器,跪地請降。
隨著張寶的死亡,太平道在潁川經營多年的勢力,如同沙灘上的城堡,轟然倒塌。
勝利的歡呼聲響徹雲霄,似乎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董卓大軍士氣高昂,與曹操合兵一處後,便準備遵從朝廷旨意,即刻開赴南陽,征討盤踞在宛城的另一支黃巾軍。
李儒騎在馬上,看著大軍浩浩蕩盪開拔,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場勝利來得太過輕易,那場恰到好處的暴雨,更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背後推動。
就在大軍即將進入南陽郡地界時,一騎斥候快馬加鞭,神色驚惶地衝到陣前,翻身下馬,連滾帶爬地跪倒在董卓馬前,聲音因恐懼而顫抖:“主公!大事不好!南陽急報!宛……宛縣,失陷了!”
董卓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什麼?宛縣守軍數萬,城池堅固,如何會失陷?”
斥候顫聲道:“是……是水攻!賊首張燕,掘開淯水,水淹七軍……宛縣,一夜之間,城破人亡!”
“張燕?”董卓眉頭緊鎖,這個名字他有些印象,似乎是黑山軍的一個頭目,怎麼會跑到南陽,還用出如此毒計?
然而,一旁的李儒聽到“水攻”二字,卻如遭雷擊,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又是水攻!
與白登河的潰敗何其相似!
這絕不是巧合!
他猛地抓住那名斥候的衣領,厲聲問道:“這張燕究竟是何方神聖?他是如何做到在官軍眼皮底下掘開淯水的?”
斥候被他猙獰的神色嚇得魂不附體,結結巴巴地說道:“不……不知道……此人彷彿憑空出現,算無遺策,南陽的各路兵馬……都被他調動得團團轉,根本無人察覺他的真正意圖……”
李儒鬆開手,踉蹌後退一步,他飛快地在腦中推演,洛陽的何進?
冀州的袁紹?
不,他們冇有這樣的手筆和魄力。
此人行事狠辣,滴水不漏,算計之深,竟連他都感到一陣心悸。
一個區區的黑山賊,絕不可能有如此智謀!
這個張燕,絕對是個幌子,他背後一定另有其人!
這個神秘的對手,先是借天時(暴雨)滅了張寶,如今又借地利(淯水)奪了宛城。
他到底想做什麼?
潁川的勝利,宛城的陷落……這一連串的事件,彷彿是一張精心編織的大網。
李儒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突然意識到,攻陷宛城,或許根本不是對方的最終目的。
這更像是一個調虎離山之計,一個為了達成某個更深層目的而佈下的棋局。
一瞬間,李儒的目光猛地投向南陽郡的另一端,那個董俷正在與孫夏對峙的方向。
一股極致的殺機,彷彿穿透了數百裡的空間,悄然鎖定了那個看似無關緊要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