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寒意,源自中常侍趙忠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以及他手中那捲明黃色的絲帛。
董卓心頭一凜,連忙整頓衣甲,領著帳下諸將跪倒在地。
周遭的喧嘩與酒氣瞬間被一股肅殺的皇權氣息沖刷得無影無蹤,隻剩下風吹動營帳的呼呼聲。
“製曰:討虜中郎將董卓,勇冠三軍,屢破黃巾,功勳卓著,朕心甚慰。特晉拜為左中郎將,持節,總領河北戰事,欽此。”
趙忠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帥帳內迴響,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刺入董卓的耳膜,又像一滴滾油,在他心底炸開。
左中郎將!持節!
董卓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四個字的分量,遠超他此前所有的軍功累加。
這意味著他不再是受人節製的偏將,而是真正能與盧植、皇甫嵩平起平坐的一方將帥!
權力,前所未有的權力,彷彿觸手可及的瓊漿玉液,讓他口乾舌燥,血液奔流的速度都加快了數倍。
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來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狂喜如巨浪般席捲而來,幾乎要將他的理智吞冇。
然而,就在他準備叩首謝恩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趙忠嘴角那一抹似有若無的、憐憫般的詭異笑容。
這笑容像一盆刺骨的冰水,讓董卓膨脹到極點的野心驟然一縮。
不對勁,朝中絕不會無緣無故降下如此浩蕩的皇恩,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趙常侍……”董卓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沙啞,他抬起頭,試探著問道,“不知……朝中可是有何變故?”
趙忠收起聖旨,用拂塵輕輕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慢條斯理地歎了口氣:“董將軍,這既是喜事,也是喪事啊。你這左中郎將的位子,是皇甫嵩將軍用命給你騰出來的。”
彷彿一道天雷在帳內炸響。
“什麼?!”一聲淒厲的悲呼並非出自董卓,而是來自他身側的盧植。
這位鬚髮皆白、素來穩如泰山的老將軍,此刻一張臉血色儘褪,慘白如紙。
他踉蹌著站起身,雙目圓睜,死死盯著趙忠,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義真……義真他……”
話未說完,盧植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晃,竟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盧尚書!”“老師!”
帳內一片大亂,幾名將校手忙腳亂地將他扶住,掐人中、喂清水的忙作一團。
沉重的氣氛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皇甫嵩戰死?
這怎麼可能!
那位用兵如神、百戰百勝的右中郎將,怎麼會死在長社這種地方?
董卓也懵了,他扶著地麵,感覺手心一片冰涼。
喜悅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恐懼。
皇甫嵩都戰死了,那這天底下,還有誰是安全的?
這天下,又將亂成什麼樣子?
許久,悠悠轉醒的盧植一把推開圍著他的眾人,通紅的眼睛如同即將噬人的猛獸,他死死抓住趙忠的衣袖,嘶啞地低吼:“說!義真是如何死的?被何人所害?!”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士人風骨與袍澤情誼,化作了令人心悸的威壓,連趙忠都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
趙忠咱家也是聽回報的軍士說的,長社大捷後,皇甫將軍孤軍冒進,中了賊人埋伏。
據說,那凶徒是個使雙錘的莽夫,身高丈餘,麵目凶惡,萬軍之中取了皇甫將軍的首級……”
使雙錘……麵目凶惡……
這幾個字彷彿兩柄無形的重錘,一左一右,狠狠砸在了董卓的太陽穴上。
他的瞳孔在瞬間收縮如針尖,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他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扭頭,目光越過人群,與角落裡同樣臉色劇變的李儒對上了。
阿醜!
那個被他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沉默寡言的巨漢,那個被他賜予了兩柄擂鼓甕金錘的親衛!
那個在戰場上狀若瘋魔,為他蕩平一切障礙的身影!
會是他嗎?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瘋長的藤蔓,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阿醜身上那些永遠也解釋不清的舊傷,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不屬於任何一方兵士的狠戾眼神。
如果真是他……他為何要殺皇甫嵩?
是誰指使的他?
冷汗,無聲無息地浸透了董卓的後背。
他剛剛接過的聖旨,此刻彷彿成了一塊烙鐵,燙得他手心生疼。
他得到的不是晉升的階梯,而是一個足以將他拖入萬丈深淵的催命符。
帳外,風聲愈發淒厲,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就在這凝固如死水的寂靜中,帳簾猛地被人一把掀開,一名風塵仆仆、滿身寒霜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嘶聲力竭地嘶吼道:“報——!緊急軍情!”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他吸引過去。
那斥候顧不上行禮,聲音因極度的疲憊和亢奮而變了調:“波才主力……正被我軍……窮追不捨,潰不成軍!”
一語既出,滿帳皆驚。
董卓猛地抬頭,眼中除了驚駭,更多了一絲無法遏製的巨大困惑。
皇甫嵩已死,軍心動搖,誰還有能力率領大軍,對波才的主力窮追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