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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霧濃得如同凝固的乳白，將八公山的峰巒裹得一片迷濛。我隻帶了四人同行：韓衝，疤臉老卒，性子沉，山路熟；兩名陷陣營舊人，一善射，一有力；再加個原虎賁營的年輕人李季，人機靈，也懂幾句江湖切口。
“記著。”到穀口時，我沉聲吩咐，“此番不是去廝殺。進了陳蘭地界，眼多看，耳多聽，嘴少開。韓衝引路，李季交涉，其餘人護住兩側。我若進去一個時辰不出來，你們不必硬闖，即刻回穀報信。”
“將軍。”韓衝遲疑了一下，“陳蘭這人貪殘又多疑，不如多帶些弟兄，在寨外接應？”
我搖頭：“人多，反倒顯得心虛。我們越坦然，他越不敢輕舉妄動。”說罷，我解下腰間陷陣營統領的青銅獸麵腰牌，交給留守副手，“我若回不來，持此為令，一切聽高義軍令。”
五人五騎，出穀向東。山路曲折，晨露打濕衣甲。我在心中一遍遍推演與陳蘭相見的情形。求藥是明麵上的由頭，真正的關鍵，是在不泄露底細的前提下，用地蚓庫的傳聞勾起他的貪念，再從他口中反探出虛實。
陳蘭的東寨倚著山坳而建，寨牆以粗木石塊壘成，不算高聳，卻死死扼住出山水道。寨門前人影晃動，守備看似鬆散，可暗處哨位藏得極刁。
通報姓名不久，寨門緩緩開啟。一個穿半舊皮甲、眼神精明的頭目引我們入內。寨中雜亂，窩棚土屋交錯，空地上晾著漁網獸皮，空氣裡混著魚腥、汗臭與煙火氣。不少粗野漢子停下手中活計，目光不善地掃過來。
陳蘭的聚義堂是一間稍大的木石屋。我進去時，他正踞在鋪了虎皮的胡床上，麵前擺著酒肉。此人四十上下，麪皮微黃，一雙細眼總眯著，像無時無刻不在盤算。身旁兩名親衛魁梧，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高將軍，稀客啊。”陳蘭冇有起身，語調拖得很長，“聽說你在西邊山穀裡搞得有聲有色，怎麼有空來我這窮寨子？”
我抱拳：“陳寨主，今日冒昧來訪，實有一事相求。”我開門見山，“營中有人急病，需幾味藥材救命。久聞寨主交遊廣，寨中或許有存，特來相求。所需藥材，我願以雙倍錢糧，或等值物件換取。”
“哦？救人？”陳蘭細眼中精光一閃，拿起一塊肉嚼了幾口，“什麼藥？我這寨子窮，可冇什麼好藥。”
我報出老者交代的幾味主藥：麻黃、桂枝、杏仁、甘草，還有一味較稀有的川貝母。
陳蘭聽完，慢悠悠呷了口酒：“前麵幾樣尋常，這川貝母嘛……可是金貴貨，南邊來的。巧得很，前陣子我倒收了一些，本是自已留著備用的。”
有門。我沉聲道：“寨主若肯割愛，高順感激不儘。除錢糧外，寨主若有彆的需求，隻要我力所能及，都好商量。”
陳蘭放下酒碗，細眼徹底眯成一條縫，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高將軍是明白人。錢糧我缺，但更缺的……是安心。”他身子前傾，聲音壓低，“這八公山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我再加西邊那個雷大棒槌，三家擠在一塊兒，總不是長久之計。高將軍可知，我與你毗鄰，卻一直相安無事，是為何？”
“願聞其詳。”
“因為我陳蘭敬重高將軍是條好漢，帶的兵也硬氣。”他話鋒一轉，“可光敬重冇用，這世道，得有實在東西，才能睡得踏實。比如……將軍手裡，有冇有能讓大夥一起發財的路子？”
地蚓庫。他終於說到正題。
我麵不改色：“發財的路子？我初來乍到，營生艱難，不過開荒種田，求一口溫飽。哪比得寨主根基深厚。”
“明人不說暗話。”陳蘭擺了擺手，“高將軍從下邳來，路過壽春舊地。袁公路當年在這經營多年，聽說留下不少好東西……將軍就冇聽過一點風聲？”
我故作沉吟，片刻才道：“風聲是有，‘地蚓庫’之名，我也略有所聞，可也隻是捕風捉影。袁術敗亡時，部下四散，真有秘庫，恐怕早被人捷足先登了。”
“未必。”陳蘭眼中貪色更重，“這種秘藏，豈是尋常人找得到的？不瞞將軍，我對此也上心，還請過懂行的先生看過。先生說，這地蚓庫，可能不止一處，有主有次，有真有假。主庫難尋，可若能找到一兩處彆庫、輔庫，也夠弟兄們吃用好幾年。”
彆庫！我心頭一震。這說法倒也合理。袁術本就多疑，設真假庫、主次庫迷惑外人，完全做得出來。陳蘭請的風水先生，怕是真摸到了一點門道，指向了某處彆庫。
我順勢問道：“寨主既有線索，何不自已去取？”
陳蘭苦笑：“線索是有，可那地方……棘手。在西邊，靠近雷緒那廝的地盤。我若大張旗鼓去挖，那傢夥必定來搶。而且那地方據說還有些古怪，按先生的說法，得懂機關術數的人，或是……當年參與建庫的老人指點才行。”
他盯著我：“高將軍麾下人纔多。尤其是，聽說你收留了不少袁術舊部？其中……有冇有知道點內情的老人？”
原來在這兒等著。他是想借我的人，甚至借我這身官軍出身的名頭，去探那個彆庫。川貝母是餌，彆庫是更大的餌，他想釣的，是我的人手與合作。
我迅速權衡。此刻斷然拒絕，藥求不到，還會立刻與陳蘭交惡。虛與委蛇，反倒能套出更多彆庫的訊息，甚至摸清他手裡到底有多少情報。
“寨主這話，倒讓我想起一人。”我緩緩開口，“營中確實有個原虎賁營的老卒，叫韓衝，曾聽他提過幾句袁術舊事，可涉不涉及秘庫，我就不清楚了。至於機關術數……我們這些行伍人，並不精通。”我話鋒微轉，“不過那彆庫若真在雷緒附近，倒要從長計議。雷緒勇而無謀，一旦被他察覺，必生事端。”
陳蘭見我冇有直接回絕，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高將軍說得是。所以這事，必須你我聯手，纔有把握。至於藥材……”他對身旁親衛使了個眼色，“去，把庫裡的川貝母取二兩來，其餘幾味也各包一些。救人如救火，我陳蘭還不至於見死不救。”
親衛領命而去。陳蘭又湊近了些，聲音更低：“高將軍，若你那位老卒能想起些什麼，或是將軍有意共謀這樁富貴，三日後，可再來此處詳談。到時候我讓那位先生也出來，大家對對訊息。若真能找到彆庫，所得財貨，先按五五平分。你我聯手，我讓一步，你六我四，如何？”
我眼角掃過堂外日影，暗自記著那一個時辰的約定，語氣依舊平穩：貪婪之輩的許諾本就不值一錢，我卻故作動容，抱拳道：“寨主盛情，高順心領。藥材之恩，先行謝過。彆庫之事，容我回營細問，再給寨主答覆。”
不多時，藥材取來。我查驗無誤，令李季奉上錢糧布帛，陳蘭假意推辭幾句便收下了。
離寨時已近正午，霧散山明。我回望東寨，心中並無輕鬆。陳蘭的貪念與彆庫的線索，皆是新的迷霧。但至少，藥已到手。
未時，我們趕回棲鷹穀。
穀口士卒見我平安歸來，皆是鬆了口氣。高義快步迎上，見我無恙，又望向藥包，眉頭仍緊。
“如何？”他低聲問。
“藥已取到，但陳蘭有條件。”我簡略說明彆庫之事，“先救人，呂婉如何？”
“仍時醒時睡，高熱未退。”高義引我前往土屋，“穀中戒備已加強，流民安置與春耕未停。隻是弟兄們聽聞你入陳蘭寨中，多有不安，已被我穩住。”
“做得好。”
呂婉昏睡著，麵色潮紅，呼吸急促。我立刻請老者前來，將藥材交予他。
老者檢視一番，點頭道：“她這是鬱氣積在體內，又裹了風寒，此方正好解表散鬱，分量亦足。老夫這就煎煮，服下可散鬱退燒，隻是需靜養多日。”
等候煎藥時，我將陳蘭的圖謀細說與高義。高義冷聲道：“他是想拿我們做探路石，借雷緒之手消耗我們。”
“我知道。”我點頭，“但這也是機會。他的風水先生、線索、彆庫位置，都是我們急需的情報。可假意合作，摸清他的底細，甚至借力雷緒。”
高義目光一凜：“兄長打算如何？”
“先拖。呂婉痊癒、春耕落地、新兵成軍之前，不宜妄動。三日後之約，我尋藉口推遲，或由你代往，以詢問老卒為名，試探那風水先生虛實。”
高義沉吟片刻，重重點頭：“明白。”
藥已煎好，苦澀刺鼻。我們扶起呂婉，她勉強睜眼，目光渙散，望見我時才微微一凝。
“藥……求來了？”她聲音微弱嘶啞。
“來了，喝下便好。”我將藥碗遞到她唇邊。
她勉強嚥下幾口，便劇烈咳嗽，藥汁嗆出。高義連忙為她拍背，神色痛惜。幾番反覆，纔將一碗藥飲儘。
藥後她力竭睡去，呼吸卻已平穩些許。
我與高義退出屋外。
“兄長為她涉險，她若知曉……”
“不必隱瞞。”我道，“亂世之中，人人都該明白處境與代價。隱瞞善意，反而是輕視。”
高義默然。
呂婉恢複得比預想更快。許是年輕，許是意誌堅韌，服藥次日便退熱，第三日已能半倚榻上，飲下半碗清粥。
我處理完軍務前去探望，她正望著窗外新綠出神，麵色仍蒼白，眼中卻已恢複神采，隻是多了幾分沉鬱。
聽見腳步聲，她轉頭輕聲道：“將軍。”
我在榻邊坐下：“感覺如何？”
“好多了。”她望著我，聲音輕而清晰，“韓衝都與我說了。將軍為求藥，親赴陳蘭寨中，還答應與他商議地蚓庫之事。”
我點頭：“形勢所迫，你有權知曉。”
她垂眸沉默許久，低聲道：“是我拖累了將軍，若不是我病倒……”
“並非你的錯。”我語氣平靜，“你為穀中事務操勞過度，我為主將，部屬有難，本就該挺身而出。即便無此事，與陳蘭的周旋也避不開。地蚓庫的誘惑，他忍不了多久。”
她抬眸：“將軍是要與他合作？”
“隻是虛與委蛇，爭取時間。”我將計劃告知她，“你儘快痊癒，便是對穀中最大的助力。”
她微微頷首，又問：“那藥……代價很大吧？”
我略一遲疑，坦然道：“明麵上是錢糧，他真正想要的，是地蚓庫的線索，與我麾下的人手。”
呂婉聰慧，瞬間便懂其中凶險。她指尖微微收緊，低聲道：“對不起……是我太弱，成了負累。”
“你不是負累。”我語氣鄭重，“你是這棲鷹穀的主心骨之一。無你，流民難安，春耕難續，人心難聚。你的價值，遠勝這幾味藥材。安心養好身子，穀中還有許多事要倚仗你。”
她怔怔望著我，眼眶微濕，卻強自忍住，轉頭望向窗外，聲音輕不可聞：“我會的……為了山穀，也為了不辜負將軍這番涉險。”
我起身：“好生休養，按時服藥。”
行至門口，她忽然輕聲喚住我：“將軍。”
我回頭。
“陳蘭貪婪無度，所言不可儘信。所謂彆庫，恐有詐。若要與雷緒周旋……還需早做謀劃。”她說完便微微喘息，顯是耗神過度。
我心中微訝。她病中尚且思慮大局，見解竟與我和高義不謀而合。
“我會讓高義留意。”我深深看她一眼，“安心休養，不必再勞神。”
走出屋外，春日暖陽照在身上，我卻隻覺肩頭更沉。外有陳蘭、雷緒虎視眈眈，內有暗流湧動。
藥已取回，性命可保。
但真正的考驗，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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