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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義出發前往陳蘭東寨時,天剛矇矇亮。他隻帶了韓沖和李季,輕裝簡從,卻佩了全副甲冑,腰懸環刀,背上負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長矛。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臉線條,眼神裡有種刻意壓製的銳利。
“兄長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臨行前,他對我抱拳,“拖延,試探,絕不鬆口。”
我點頭:“陳蘭多疑善變,那風水先生更是未知之數。安全第一,若事有不諧,速退。”
望著三人三騎消失在晨霧籠罩的山道儘頭,我轉身投入穀中日複一日的操持。近日常有北邊潰散的兵卒與流亡士人竄入山中,斥候巡弋也比往日更勤,好在一切還算安穩。春耕已近尾聲,秧苗泛著新綠,在坡田裡鋪開一片脆弱的生機。流民們最初的惶恐漸被疲乏又帶些希望的勞作取代,“女公子”病癒重新理事的訊息,也讓他們心安不少。
呂婉確實好多了。雖仍有些咳嗽,臉色也略顯蒼白,但已能下榻行走,處理一些不甚勞神的內務。她冇再提我涉險求藥之事,隻是將分派粥食、協呼叫工諸事處理得越發井井有條,偶爾與那懂草藥的老者商議,在山穀向陽處辟出一小片藥圃。她的話似乎比病前更少了,但眼神更加沉靜,看向我時,那層剋製下的關切與某種堅定的東西,卻愈發清晰。我依舊維持著適當的距離,將更多精力投向校場與巡防。
變故發生在午後。
彼時我正在校場檢視“大戟士”持戟陣型的演練,韓衝帶出的幾個老卒吼聲如雷,新卒們動作雖顯青澀,卻已有了些森然氣象。忽然穀口傳來一陣騷動,很快,斥候隊率急步跑來,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將軍!我們在北邊山澗旁發現一人,昏迷不醒,形銷骨立,像是逃難的……但、但看他衣著相貌,似乎是……陳宮先生!”
陳宮?陳公台?
我心裡猛地一震。我記得清清楚楚,曆史上下邳城破,陳宮本該和我一起被俘拒降,被曹操處死纔對。他怎麼會出現在八公山?難不成我穿越過來這一通折騰,真把原本的曆史線給帶偏了?
“人在何處?帶我去看!立刻封鎖訊息,不許外傳!”我迅速下令,同時示意高義不在時負責營務的副手加強戒備。
在穀內一處僻靜通風的窩棚裡,我見到了陳宮。他躺在一張簡陋的草蓆上,渾身衣物襤褸不堪,沾滿泥汙草屑,臉頰深陷,顴骨突出,鬍鬚淩亂,閉著眼,呼吸微弱。若非那依稀可辨的眉眼輪廓和那份即便昏迷也隱隱透出的剛硬氣度,幾乎難以認出這竟是昔日呂布帳下首席謀士,那位以剛直多謀著稱的陳公台。
老者被匆匆喚來,把脈觀色後道:“是饑疲交加,心力交瘁所致,兼有風寒入體。所幸未受重傷,灌些熱湯米粥,好生將養,應能醒來。”
我讓人小心照料,又加派了可靠人手看守,既為保護,也為隔絕。陳宮的出現太過突兀,其背後必有曲折,在弄清原委之前,不宜讓穀中,尤其是那些陷陣營老卒過早知曉,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測與波瀾。
處理完這些,我回到自已的土屋,心緒難平。陳宮的出現,意味著我身邊憑空多了一個頂級謀士,可也多了一堆未知的變數。
傍晚時分,高義一行平安返回。他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清明,見到我第一句話便是:“兄長,事暫緩了。”
據高義所述,陳蘭對他的到來頗為熱情,甚至有些過度。那風水先生也露了麵,是個乾瘦陰沉的老叟,言語間頗多玄虛,不斷試探“韓衝”是否想起了什麼,對“彆庫”位置的描述則含糊其辭,隻強調在雷緒地盤深處一處“地氣異常”的穀地,且聲稱需要“特定時辰”和“懂機關之人”方能安全開啟。
高義謹記我的交代,隻推說韓衝臥病,需要時間回想,且營中事務繁忙,三日後難以決斷,請求寬限十日。陳蘭起初不悅,但高義不卑不亢,既表示了對“彆庫”的興趣,又強調合作需穩妥,且暗示若逼得太急,我方寧可放棄,大家一拍兩散。最終,陳蘭勉強同意了延遲,但要求十日後必須給他明確答覆。
“我看那陳蘭,急切中透著心虛。”高義總結道,“所謂彆庫,未必是假,但他掌握的資訊恐怕也有限,甚至那風水先生也可能在故弄玄虛,想借我們的手去探雷緒的虛實,或者替他驗證什麼。”
“你處理得很好。”我讚許道,“十日時間,我們能做很多事。”我頓了頓,壓低聲音,“另外,營中今日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當我告知高義陳宮之事時,他震驚之色溢於言表:“陳公台先生?他還活著?怎會流落至此?”
“等他醒來,方知端的。此事暫且保密,尤其不要讓呂婉知道,她初愈,不宜驟聞舊事擾動心神,也先穩住營中,不生波瀾。”
高義重重點頭。
陳宮在次日清晨甦醒。喝了粥藥,緩過些精神後,他提出要見我。
再次見到他,雖然依舊憔悴,但那雙眼睛已然睜開,恢複了往昔的銳利與清明,隻是深處沉澱著濃重的疲憊、悲愴,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鬱憤。他先是默默打量了一番窩棚與穀外隱約傳來的聲響,神色平靜,並無急切之態。
窩棚內隻剩下我與他兩人。他掙紮著想坐起,我示意不必多禮。
“高將軍……”他開口,聲音沙啞乾澀,“想不到,你我還有再見之日,更想不到,是在此地,以此等境況。”
“公台先生,”我抱拳,“下邳一彆,恍如隔世。先生何以至此?”
陳宮長長歎了口氣,眼中閃過痛楚之色:“城破之時,亂軍之中,我本欲隨溫侯共赴黃泉……奈何親隨拚死護我,從一處坍塌的城牆水道僥倖脫出。此後,便如喪家之犬,東躲西藏。曹操畫影圖形,懸賞捉拿,中原已無我立錐之地。”
他歇了歇,繼續道:“我本想去投奔玄德公。聽聞他雖暫附曹操,但心懷漢室,仁德佈於四海,或可容身。豈料……輾轉至小沛附近方知,玄德公已隨曹操返回許都,形同軟禁。我若去投,不啻自投羅網,亦會為玄德公招禍。”
原來如此。曆史在這裡拐了個小彎。陳宮冇有被俘處死,而是僥倖逃脫,卻又因為劉備境況的改變而投奔無門,最終流落到了八公山附近。
“先生今後有何打算?”我問。
陳宮看著我,目光複雜:“高將軍,你又何以在此?我聽得隻言片語,你似乎並未隨溫侯赴難,反而在此處……另立基業?”
我冇有隱瞞,簡略說了突圍南逃、立足八公山、收攏流民、與陳蘭雷緒周旋之事,隻略去了穿越者的身份和地蚓庫的具體細節。
陳宮聽罷,沉默良久,方纔緩緩道:“將軍不忘舊部,攜孤女突圍,於亂世中求一處安身立命之地,儲存火種,此舉……比陳某這敗軍之謀士,四處飄零,欲投無門,高明得多,也實在得多。”
他語氣中的蕭索與自嘲,令人心酸。
“先生過謙了。”我正色道,“先生之才,天下皆知。溫侯不能儘用,乃至敗亡,非先生之過。如今漢室傾頹,奸雄當道,天下板蕩,正是誌士能人尋找明主、匡扶社稷、拯民水火之時。先生豈可因一時困頓而灰心?”
陳宮苦笑:“明主?何處還有明主?曹孟德,國賊也;袁本初,外寬內忌;劉景升,守戶之犬;至於江東……嗬。玄德公倒是仁德,卻自身難保。”
“明主未必已是雄主。”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或許,明主也正在泥濘中跋涉,於絕境中求生,聚攏微光,等待燎原之日。高順不才,亦知忠義,感念溫侯舊恩,更不敢忘漢臣之本分。我等在此掙紮,非僅為苟活,亦為存續一份力量,以待天時,或許將來,也能為匡扶漢室儘一份綿薄之力。先生大才,若願暫留屈就,指點迷津,與我等共渡時艱,高順與麾下將士,必以師禮相待!”
我的話,半是真心,半是策略。陳宮是頂尖的謀士,他的加入對我們來說是質的飛躍。同時,我提到“忠於漢室”“感念溫侯”,正是要觸動他心中最核心的情感紐結——他對呂布雖屢有不滿,但終究有知遇之情和共同抗曹的立場;他反對曹操,根本原因也是認為曹是漢賊。
陳宮怔住了,他深深地看著我,彷彿要重新認識這個昔日以嚴肅寡言、練兵嚴謹著稱的武將。我坦然回視,將自已穿越者的認知與求生謀發展的心思,儘數藏在這副沉穩的麵孔之下。
窩棚內一片寂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操練聲。
良久,陳宮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中的灰暗與彷徨漸漸被一種熟悉的、屬於謀士的銳利神采所取代,儘管那神采中還帶著傷痕。
“將軍之言,如醍醐灌頂。”他聲音依舊沙啞,卻有了力量,“宮,飄零之身,敗軍之將,蒙將軍不棄,願效犬馬之勞。隻是……”他頓了頓,“溫侯雖逝,其女尚在。宮既來此,於情於理,當拜見女公子。”
“這是自然。不過女公子前些日患病,方纔好轉,還需靜養。待她精神好些,再為先生引見。”我答應下來,心中卻知,呂婉見到陳宮,心情必定複雜。但這也是她必須麵對的一課。
陳宮同意暫留,對我而言無疑是意外之喜。我將他安置在更隱蔽安靜的處所,派可靠人照料,對外隻稱是收留的落魄文士。他先是默默觀察穀中佈防、流民安置與練兵情形,並未急於多問,沉穩姿態,確有頂級謀士的風範。
高義得知陳宮願留,也是鬆了口氣,但隨即提醒:“兄長,陳公台先生才高,但其性情剛烈,主意也大。如今我等基業初創,與他昔日所處格局迥異,恐需時日磨合。且他與溫侯、與曹操乃至劉備的糾葛,是否會帶來不必要的關注或麻煩?”
“我明白。”我點頭,“先用其才,穩其心。眼下最急的,是借他之眼,看清我們自身處境和八公山周邊的真正局勢。至於過往糾葛……謹慎處理即可。曹操如今重心在北,暫時還無暇顧及這淮南潰散之人。”
呂婉在兩天後得知了陳宮的訊息。是我親自告訴她的。她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最終抬起頭,眼中雖有波瀾,卻已能剋製:“陳叔父……他還活著,總是好事。父親若在天有靈,或許也能稍感安慰。我當去拜見。”
她去了,與陳宮在簡短的會麵中,一個執子侄禮,一個感慨萬千,談及呂布,不免傷感,但都默契地冇有深談舊事,更多是陳宮詢問山穀現狀,呂婉謹慎回答。陳宮對呂婉的成長變化顯然頗為驚訝,私下對我感歎:“虎父無犬女,女公子沉穩聰慧,隱有韜略,溫侯有後矣。”
陳宮的加入,像一塊投入平靜水潭的石頭,激起了層層漣漪,也帶來了新的視角。待他身子稍健,才慢慢對我提及穀中利弊,對我說起的與陳蘭、雷緒的微妙關係,以及地蚓庫的傳聞,才表現出濃厚的興趣與分析欲。
夜深人靜時,我獨自立於崖邊,望著星空下黑黝黝的山巒輪廓。
陳宮活下來了,還落到了我的手裡。這已經不是史書上一句冷冰冰的“曹操殺之”。我一路南逃、另起基業,連帶著陳宮的命運、呂婉的命運,全都跟著偏了方向。
這條新路是福是禍,我心裡冇底。可我能確定的是,既然陳宮因機緣巧合到了我身邊,我就不能讓他再白白死掉,要讓他的本事,真正用在實處。
八公山這盤小棋,因為陳公台的到來,一下子變得更複雜,也更有看頭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巡夜的隊伍在換崗。
新的一天,又將在這危機與希望並存的深山中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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