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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查遇險後的第三天，棲鷹穀的清晨，在肅穆的忙碌中甦醒。落石之險如警鐘長鳴，人人皆知山穀並非樂土，危機藏於山梁溝壑之間。泥土翻得更深，種子埋得更慎，多一分勤懇，便多一分安身的底氣。
穀中內政，在呂婉手中漸漸理順。她將劫後餘悸，儘數化作沉心做事的氣力。粗布素衣，木簪束髮，領著人重新梳理流民名冊，不隻是登記，更是統籌排程。鐵匠、木工、識藥人、老農……按技藝歸類，依春耕與營建之需分派。她還規劃修整穀中小徑，選定公共倉廩的位置。
“人力有限，要用在刀刃上。”我們站在規劃好的打穀場上，她眼底帶著青黑，目光卻清亮，“春耕是根本，可一旦雨水連綿，道路泥濘，運糧運物便寸步難行。未雨綢繆，總好過臨時慌亂。”
她的細緻與遠見，令我暗自驚歎。這般才乾，早已超出尋常閨閣女子。流民最初的疑慮，在她公允的分派、妥帖的處置中，慢慢化作信賴。“女公子”這稱呼，如今聽來，滿是真心。
我將這份心緒壓在心底，專心操練兵戈之事。
校場氣氛，比往日更沉更烈。高義把後怕與鬱氣，全泄在訓練之中。對新兵嚴苛至極，一步錯，全隊便要加練至深夜。可他的嚴，並非亂髮脾氣，而是看人施教，辨出誰怯而不縮、誰勇而無紀，針對性打磨。
“記清你們為何站在這裡！”他吼聲震耳，“不是擺樣子！是爹孃妻兒遇險時，你能挺身在前！是身邊兄弟倒下時，你能補上空位！是在這亂世裡，靠手中兵器，拚出一條活路！”
汗水、塵土、偶見的血痕，與日漸齊整的呼喝腳步聲，成了校場日常。韓衝等老卒，被高義的狠勁與帶兵能力折服，操練愈發賣力。棲鷹營的骨架，在反覆錘鍊中愈發堅實。
打破穀中緊繃平衡的，是外界傳來的訊息。
呂布敗亡，下邳城破。
水淹、叛降、白門樓受戮……曾經威震天下的幷州鐵騎，終究煙消雲散。舊部眾人各尋出路，陷陣營老卒聽聞訊息，悲憤與茫然達到頂峰。校場連日隻剩沉默的操練，入夜營火旁，儘是壓抑的哽咽。他們失了舊主，散了同袍，如今隻剩棲鷹穀這方寸安身之地。
高義得知訊息，在校場邊佇立一個時辰，麵朝北方，身形如石化石像。轉身時雙目赤紅，無淚，隻剩深不見底的寒意。他不多言語，隻把訓練強度再提一成。悲傷與怒火，皆要鍛造成護生殺敵的本領。
我與高義默契地瞞住呂婉。她剛因春耕與安置初見成效稍展笑顏，大病初癒的氣色尚未完全恢複，能緩一刻，便緩一刻。
可她太過敏銳。老兵們異樣的神色、高義身上更冷的氣息、我交談時細微的迴避，都冇能逃過她的眼睛。
黃昏時分，她來找我覈對糧種分配。案幾前，她忽然停筆，抬眼直視我。
“將軍，”聲音輕而緊繃，“下邳……是不是冇了？我父親他……”
我無法再迴避，隻以沉默作答。土屋內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
她臉上血色迅速褪去，一片慘白。握筆的手指緊攥，指節泛白。冇有哭喊，隻是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瞬間空洞無光，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心底徹底碎了。她極輕地點頭，像是早已料到這個結局。
“我知道了。”聲如輕絮，“糧種，便按方纔議定的辦。”
她起身，脊背依舊挺直，步履微僵地緩步走出。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孤長。
此後幾日，她行事如常，甚至更為勤勉，理事決斷從容依舊。隻是眼下青黑更重，獨處時，眼神常空落定在一處，久久不動。
訊息傳來第五日深夜，她驟然病倒。
高義巡夜至她屋外，聽見壓抑卻撕心的咳嗽聲。破門而入，隻見她蜷在榻上，渾身滾燙，麵頰泛紅，意識模糊，口中還喃喃念著田畝之事。
穀中識草藥的老者趕來診脈，連連搖頭：“悲慟過甚，積勞成疾，又染風寒。數症併發，心火鬱結，若無良藥疏解扶正，怕是凶險。”
高義如困獸般在屋內踱步，雙拳緊握，目露急怒，卻無處宣泄。
我立在榻邊，望著她緊蹙的眉頭，聽著她粗重的呼吸。往日裡她立在田埂、分派粥食的身影一一閃過。理智告訴我，當以穀中大局為重，儘力保守醫治。可心底一股熱流衝撞，衝破了剋製的冰層。
“陳蘭。”我開口，聲音乾澀。
高義猛地頓步，赤紅著眼看過來。
“他的營寨近水道，商路通暢，又貪財好享樂，寨中必有存藥，甚至有醫師。”我語速沉穩，字字清晰，“我去見他。”
“兄長！不可！”高義急聲阻攔，“陳蘭貪婪狠辣，與我們隻是互相忌憚。您親身前往，太過凶險！”
“正因我是高順，他纔不敢輕易動我。”我打斷他，“殺我，便是與棲鷹穀死戰。陷陣營老卒必複仇，全穀死拚，他吞不下我們，也忌憚旁側雷緒。他最多扣我談條件，或是獅子大開口。”
“那也該我去！”
“你去，分量不夠。”我語氣堅決，“隻有我親往，才顯求藥誠意，也纔有資格與他談籌碼——地蚓庫的線索，是我們眼下最拿得出手的東西。”
“兄長！”
“高義！”我厲聲止他，“守好山穀，看好她。若我不歸……你知該怎麼做。這是軍令。”
高義渾身一顫，牙關緊咬，額角青筋暴起。怒、憂、痛、不甘在眼中翻湧，最終儘數沉下。他喉間滾動，艱難道：
“……是。”
我最後看一眼榻上蒼白的容顏，不再遲疑，轉身踏入料峭春寒的夜色。
風聲響動，如泣如訴，既似送行，又似預示著前路的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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