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棲鷹穀的第一個冬天，寒風撞在山壁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穀外霜雪漫天，穀內卻透著一股緊繃而鮮活的生機。與陳蘭部的那場短促衝突、三方立下的脆弱盟約，如一道無形籬笆，暫時擋下了明麵上的刀兵相向，卻也讓我徹底看清了這支孤軍最致命的匱乏——不是築營的木料土石，而是足夠忠誠、堪當作戰的可用之人。收攏流民、甄彆良莠、錘鍊士卒，已然成為比加固任何工事都更緊要的要務，亦是我們在八公山真正紮下根脈的根本。
連日來，穀口總會出現陌生麵孔，有的是避禍深山的山民，有的是從陳蘭、雷緒麾下逃出來的散卒，人人臉上帶著警惕、麻木，亦或是亂世裡殘存的最後一絲希望。高義肋下傷勢已然大好，便將全部心神撲在整軍練兵之上。他不再隻是統領數百陷陣營老卒的副將，更成了整座營地所有武裝力量的總教頭。每日天還未亮透，穀底夯實平整的校場上，便會響起他洪亮的喝令與士卒整齊沉重的腳步聲。
他的操練嚴苛得近乎冷酷。佇列不齊要罰，器械不熟要罰，步伐稍亂便可能連累全隊加練。新來的流民與降卒起初頗有怨言，可眼見陷陣營老卒個個沉默堅韌、令行禁止，再想起山下匪寨朝不保夕的日子，便也咬著牙堅持下來。他們漸漸明白，棲鷹穀的規矩冰冷嚴苛，可背後藏著的，是能在亂世活下去的真正底氣，是與陳蘭、雷緒麾下截然不同的生存法度。
真正的大浪淘沙，發生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械鬥之後。
幾名新降壯丁因爭搶口糧起了爭執，很快演變成聚眾鬥毆，場麵一度混亂不堪。高義聞訊趕來，並未直接責罰，反而做出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讓所有參與械鬥之人在校場公開演武，憑本事分出高下，也藉此篩選可用之人。
這場冇有章法的混戰，將每個人的底子暴露無遺。絕大多數人隻懂憑著蠻力與火氣胡亂揮打，全無章法，可人群中有七八人格外紮眼。即便身處混亂，他們依舊下意識彼此呼應，進退之間隱約透著軍伍陣型痕跡，絕非尋常流民可比。尤其是其中三名身形魁梧的漢子，臂力驚人，拳腳揮動間沉猛悍勇，一看便是久經行伍的老手。
演武結束，高義將這八人單獨留下。麵對盤問，為首一名左臉帶疤、麵色黝黑的漢子不再隱瞞，躬身道出實情：他們原是袁術麾下虎賁營的執戟老卒，袁術兵敗身死之後，隊伍潰散，幾人輾轉流落八公山，被陳蘭強征入寨，卻隻被當作普通壯丁驅使，一身武藝無處施展，終日鬱鬱不得誌。
“大戟之士？”高義目光一凝，沉聲問道，“你們既為前袁軍卒，可聽過‘陷陣營’之名？”
疤臉漢子猛地抬頭，渾濁的眼中瞬間爆發出精光，聲音都忍不住顫抖：“天下銳卒，陷陣為先！我等在淮泗之地征戰多年，豈能不知陷陣營赫赫威名！將軍，您……您竟是陷陣營的人？”
“此處已無虎賁營。”高義硬聲打斷，語氣卻多了幾分鄭重，“但我陷陣營如今，正需要能站穩陣腳、扛得住敵軍衝陣的鐵砧。你們這身力氣，這身行伍底子，荒廢在匪寨裡實在可惜。從今日起，你八人單獨編為一隊，號為大戟士，營中給你們最優厚的夥食，最嚴苛的操練。甲冑眼下暫時不齊，可長杆重兵器管夠。我倒要看看，袁術練不成的精兵，在我陷陣營的打磨之下，能不能重新打出鋒芒！”
八名漢子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起難以置信的狂喜，紛紛單膝跪地，聲音鏗鏘：“願為將軍效死！”
一支未來足以成為陷陣營左膀右臂的大戟士雛形，就這樣在校場塵土之中，被高義以獨有的方式甄彆而出，投入更為嚴苛的錘鍊之中。
這日午後，我帶著高義與呂婉離開營區，沿著新近拓寬修整的巡哨山道，前往東麵一處可遠眺陳蘭寨子的高坡。此行一來是例行巡查外圍防務與陷阱佈設，二來是探查吳慎提及的一條隱秘小徑，據說那條路連通山後腹地，與地蚓庫的記載隱隱相關。
冬日山路崎嶇狹窄，殘雪未消，枯藤與冰淩盤結交錯。高義持刀在前，小心撥開攔路的荊棘與垂落的冰棱，步履沉穩。我走在中間，呂婉默默跟在末尾，手中捧著一卷竹簡，上麵是她近日整理的投靠者名冊，細緻記錄著每個人的技能、籍貫與來曆，一路行來，她眉頭微蹙，似在細細思索。
行至一處陡峭斜坡，路旁便是新卒佈設的陷阱區，暗藏絆索與深坑，表麵用枯枝落葉精心偽裝。高義忽然停下腳步，指著幾處淩亂的灌木沉聲道：“兄長，你看此處痕跡有異。絆索周邊的斷枝切口極新，像是被人小心試探之後，又刻意原樣掩蓋，隻是手法粗糙，留下了明顯破綻。”
我蹲下身仔細檢視，枯枝之下的泥土有被翻動的痕跡，絕非野獸觸碰所致，分明是有人暗中窺探，探查我們陷阱的佈局與範圍。我拍掉手上的雪末站起身：“看來我們的鄰居，並未真的遵守盟約，一直在暗中打探虛實。往後這片區域的陷阱，每隔三五日便要變換樣式與位置，絕不能讓對方摸清規律。”
呂婉也上前細細觀察，輕聲提議：“將軍，不妨讓巡哨弟兄在附近留下隱秘標記，若是有人持續窺探，必定會無意間觸碰標記，我們便能及時察覺。”
“此計甚……”高義話音未落，異變驟然爆發！
側麵上方被積雪覆蓋的岩壁，本就因連日寒凍有些鬆動，又被此前窺探者輕微擾動，此刻被我們說話的震動一激，山石驟然坍塌。一塊磨盤大小的岩石裹挾著碎雪與泥沙，轟然滾落，直撲我們三人所站之處！
“小心！”
高義反應極快，一聲暴喝，非但冇有閃避，反而縱身擋在我與呂婉身前，揮刀便要去格擋滾落的岩石。可倉促之間，僅憑刀身之力，根本無法撼動這千斤墜勢，這般舉動，隻會讓他自已白白送命。
電光石火之間，我體內屬於高順的戰場本能與來自後世的驚悸同時炸開，身體先於意識做出反應。我冇有後退躲閃，反而跨步上前，左手猛地拽住高義後心甲帶，將他猛力向後一扯，右手順勢拔出腰間佩刀，順著岩石滾落的力道，以刀身側麵斜斜劈撩而出。
“鏗——哢嚓！”
刺耳的金石摩擦聲轟然炸響。巨力順著刀身湧入右臂，整條胳膊瞬間痠麻不堪，虎口崩裂，鮮血瞬間浸透布條。但岩石的下落軌跡也被這傾儘全力的一撥徹底改變，擦著高義肩側與我的手臂，轟隆一聲砸進旁邊的陷阱深坑，激起漫天塵土雪沫。
一切發生在呼吸之間。
塵埃稍定，高義被我拽得踉蹌倒地，站穩後臉色煞白，立刻回頭急聲問道：“兄長！你的手！”他目光落在我鮮血淋漓的虎口，又慌忙看向呂婉，“婉兒姑娘，你冇事吧？”
呂婉在岩石滾落的刹那便疾步後退，背靠大樹穩住身形，臉色蒼白如紙，胸口劇烈起伏。她手中竹簡掉落在雪地之中，目光卻第一時間越過高義，牢牢鎖在我受傷的右手上，嘴唇微張，驚悸與擔憂溢於言表，那句關切的話語卡在喉間，竟一時難以出口。
“我冇事，皮外傷而已。”我甩了甩麻木的右臂，撕下內襯布條草草包紮，劇痛讓我心神愈發清明，“高義，你如何？”
“我……我無事。”高義搖頭，眼神複雜，混雜著感激、自責與深深懊惱，“方纔是我莽撞，若非兄長出手，我已然葬身石下。”
“情急之下，何談莽撞。”我打斷他，抬眼望向鬆動的岩壁，“看來這條巡哨路線凶險難料，既要防人，也要防地，日後需重新規劃，避開此類險地。”
說罷，我彎腰撿起呂婉掉落的竹簡，遞到她麵前。
呂婉接過竹簡，指尖冰涼微顫，垂眸低聲道：“謝將軍。”頓了頓，她又輕聲自語，“方纔那山石滾落，實在太過突然……”
“不過一場意外，不必放在心上。”我將話題拉回軍務，看向高義，“這陷阱被人窺探之事，絕非小事。看痕跡不似大隊人馬，更像是精乾細作。陳蘭新敗不久，短期內不敢輕舉妄動，這般陰鬱謹慎的手段，更像是雷緒所為。”
高義強迫自已收斂心緒，神色重新變得冷峻：“兄長所言極是。雷緒此人麵和心狠，明裡遵守盟約，暗地裡小動作不斷。他窺探陷阱，要麼是想摸清我軍防禦弱點，要麼……”他看向深坑，“便是為了私下搜尋地蚓庫掃清道路，怕我等在其必經之路設伏。”
呂婉此時已平複呼吸，順著高義的目光思忖道：“若真是如此，便說明他的搜尋範圍，已逼近我軍防區外圍。吳先生提及的隱秘小徑，與妾身之前留意到的石灘暖風異狀，或許便在這附近一帶。”
她的話點醒了我。我環顧四周山勢，對照心中粗略地圖，發現此處東可俯瞰陳蘭寨防，向北則深入啞子澗支脈，正是地蚓庫最可能所在的區域。
“今日巡查，倒也算歪打正著。”我看了眼包紮好的右手，繼續吩咐，“此事需從長計議。先回穀中，加強這一帶暗哨與陷阱佈防，尤其要加大夜間巡查力度。對雷緒部的監視，也需再加派人手，重點留意其是否向這個方向秘密調動人手。”
“諾！”高義肅然應道。
回程之路，氣氛遠比來時沉重。
高義走在最前方，步伐依舊沉穩，可背脊挺得筆直，一路沉默不語，顯然仍在為方纔的險情與自身莽撞耿耿於懷。呂婉跟在我身側稍後，不再像來時那般安靜，時不時輕聲提醒我路滑、留意斷枝，目光總會不自覺落在我右手的布條上，欲言又止。
我心中清楚，這場突如其來的生死危機，已然打破了三人之間刻意維持的疏離。高義捨身相護的赤誠、我本能出手的決斷、呂婉不加掩飾的擔憂，都在瞬息之間展露無遺。有些情愫與羈絆，在亂世刀光與生死考驗之下，再也無法退回公事公辦的界限之後。
回到穀口，營地的喧囂撲麵而來。校場方向，大戟士們呼喝操練的聲響清晰可聞，沉重的兵器碰撞聲，彰顯著這支隊伍正在快速成型。
高義在穀口停步，向我抱拳，聲音略顯乾澀：“兄長，我去校場檢視今日操練，再親自加派東麵暗哨。”
我點頭叮囑：“我手上的傷勢，不必聲張，以免動搖軍心。去吧。”
他深吸一口氣，飛快看了一眼身旁的呂婉，轉身大步離去，背影挺拔，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呂婉站在我身側，望著高義遠去的身影，良久才輕聲開口：“將軍，傷口需仔細清洗上藥，否則極易潰爛發炎。妾身這就去取傷藥與淨水，為將軍重新包紮。”
“有勞你了。”我並未拒絕。
她微微屈膝行禮，轉身走向營房，腳步比平日略顯匆匆。
我獨自站在穀口，右手傷口隱隱作痛。那股痛感不僅來自皮肉，更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滯澀——這具身體與我靈魂的交融仍未完全契合，可在生死關頭爆發的本能，卻又陌生而強悍。
望著穀中日漸規整的營房、整齊操練的士卒、往來忙碌的流民，再看向高義消失在校場的身影、呂婉步入營房的纖細背影，我心中愈發清明。
寒風依舊凜冽，可冰封之下，有些東西正在被這場意外快速催化。人心在聚攏，隊伍在錘鍊，根基在夯實，可週遭的殺機與迷霧也從未散去。地蚓庫的誘惑、陳蘭的怨恨、雷緒的算計，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刃，隨時可能落下。
掌中傷口尚在流血，心底暗流已然翻湧。棲鷹穀的根基初成，可前路依舊迷霧重重，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