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視完畢,呂布獨留賈詡、郭嘉。
「文和、奉孝,秋收後用兵,先攻何處?」
賈詡道:「當先取南陽,南陽乃荊州門戶,得之可威懾襄陽。且袁術在南陽駐兩萬精兵,若破之,可聯荊州士族綁縛劉表,全取荊州。」
郭嘉卻搖頭:「嘉以為,當先伐袁術。袁術據豫州、南陽、九江、廬江,地廣兵多,且與主公有滅族之仇,抵抗意誌最堅。若先破袁術,孫策、劉表、士燮膽寒,或可不戰而降。」
呂布沉吟:「兩策各有優劣,文和之策穩妥,奉孝之策迅猛,容孤再思。」
他望向南方,目光銳利:「無論先攻誰,此戰,必須雷霆萬鈞,一舉定乾坤,天下一統。天下興亡,百姓皆苦!也該進入一段太平盛世了!」
賈詡、郭嘉聞言,皆深感佩服。
在即將天下一統、登臨至尊之時,主公心裡想的卻是百姓,著實令人敬佩。
……
當北方大地正在完成秋收,呂布準備調兵遣將南下、一統天下的時候,初平六年(195年)九月十四,西域,車師後部王庭務塗穀(今奇台縣附近)。
天是灰黃色的,風捲著沙礫刮過草原,草尖枯黃,地皮乾裂。今年雨水少得可憐,金微山(今阿爾泰山)南麓牧場(今準噶爾盆地)往年能養牛羊數萬,如今卻連草根都被牲畜啃禿了。
務塗穀位於東段天山北麓、準噶爾盆地南側,是西域小國車師後部的王庭所在。
說是王庭,其實不過是幾百頂帳篷聚在一處河穀,外圍壘了土牆,牆高不過一丈,厚不足三尺。
車師後部人口不到一萬,能拉出來打仗的男丁僅數百人,兵器多是骨箭木矛,鐵器少得可憐。
北匈奴被漢廷打得不斷西遷後,殘留在金微山周邊地區的北匈奴殘部首領左獨鹿王須卜當訶騎在一匹寶馬上,望著前方那一片低矮的土牆,嘴角扯出冷笑。
他年約四旬,滿臉橫肉,左頰一道刀疤從眼角劃到下頜,那是十年前與烏孫人廝殺留下的。身上裹著臟兮兮的羊皮襖,腰佩彎刀,馬鞍旁掛著弓袋,袋中箭羽用鷹翎製成——這是匈奴貴族的標誌。
「王上,探馬回報,車師後部國王阿羅多正在穀中,守軍不足一千,兵器簡陋。」一名百夫長策馬近前稟報。
須卜當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糧食呢?」
「穀中囤了不少剛收割的小麥、冬儲牧草、乾肉,還有牛羊萬餘頭。」百夫長眼中閃過貪婪。
「好。」須卜當訶拔出彎刀,刀尖指向務塗穀,「兒郎們,今年天旱,咱們的冬儲糧養不活部落這麼多人。漢廷衰了,管不了西域。今天,咱們滅了車師後部,搶糧搶女人,過個肥冬!」
「吼——」
身後五千匈奴騎兵齊聲嚎叫,聲音如狼群嘯月。
這些人多是北匈奴殘部,當年被漢朝趕到西域以西,其中一支留在金微山周邊地區,上百年的繁衍生息,吞併了周圍呼揭、堅昆等部分土著部落,漸成氣候。
他們骨子裡仍記著漢廷當年擊敗匈奴、封狼居胥、將他們祖先趕出漠北的仇恨,隻是以往畏懼漢廷兵威,不敢妄動。
如今聽說中原黃巾大亂、諸侯割據,西域長史府名存實亡,無力西顧,膽子便大了起來。
馬蹄聲如雷,五千騎兵衝向務塗穀。
土牆上的車師守軍看見黑壓壓的騎兵湧來,嚇得腿軟。有人慌忙射箭,骨箭飛出幾十步便無力墜落。有人想逃,被督戰的貴族砍倒。
「放箭!放箭!」車師後部國王阿羅多站在牆頭,聲嘶力竭。
但冇什麼用。
匈奴騎兵衝到牆下,丟擲套索鉤住牆頭,數十騎同時拽繩,土牆本就年久失修,轟然倒塌一段,騎兵如潮水般湧入。
屠殺開始了。
彎刀砍翻驚慌失措的車師族人,馬蹄踏過老弱婦孺,帳篷被點燃,黑煙沖天。哭喊聲、慘叫聲、狂笑聲混成一片。
阿羅多在親兵護衛下且戰且退,身上中了兩箭,血流不止。他回頭望去,王庭已成火海,子民屍橫遍地。
「去金滿城!」阿羅多咬牙,「那裡有漢軍,匈奴人或不敢攻漢城!」
數十親兵護著阿羅多及其家眷,從穀後小路逃出,向東狂奔。
須卜當訶並冇有親自追殺,他正忙著清點戰利品。
糧食、牧草、牛羊、財物——這些都是過冬的保障。
至於逃走的車師王,他並不在意。
一個喪家之犬,能掀起什麼風浪?
直到半個時辰後,有百夫長來報:「王,車師王阿羅多逃往金滿城了。」
「金滿城?」須卜當訶皺眉,「漢軍戊部侯城?」
「是,漢軍據點,守將叫霍固,是霍去病旁支後裔。」
聽到霍去病三字,須卜當訶眼中閃過恨意。
就是那個漢朝將軍,當年打得匈奴丟盔棄甲,不得不西遷。
「霍去病都死三百年了,他霍家人還守著這座破城?」須卜當訶冷笑,「漢廷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西域?走,去金滿城,滅了這支漢軍,讓西域諸國知道,如今這片土地,誰說了算!」
五千匈奴騎兵席捲了務塗穀的財物糧草,押著數百俘虜,浩浩蕩蕩向東而去。
王庭東部四五裡處,金滿城,戊部侯城。
這座漢朝駐軍據點比務塗穀的土牆結實得多,城牆是夯土包磚,高兩丈餘,厚一丈,四角有望樓。
最巔峰的時期,戊部侯出入車師後部、東且彌、卑陸王庭如入無人之境,這些西域小國的國王登基都要看戊部侯的意見。
但隨著西域都護府降級為西域長史府,直到西域長史府都被漢廷拋棄,再無中原援軍和糧餉到來,如今金滿城城牆多處破損,磚石剝落,望樓木柱腐朽,顯然多年未修。
城中最顯眼的建築是戊部侯府,其實也就是一座稍大的土坯房。府前立著一根木桿,杆頂掛著一麵褪色的漢旗,旗上[漢]字依稀可辨。
霍固站在府前空地上,看著麵前集結的士卒。
總共八十七人。
這些人年齡最大的已過五旬,最年輕的也有三十多歲。鎧甲破舊,兵器生鏽,但站得筆直,眼神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