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如何把她的需求,無縫塞進信徒們早已滾瓜爛熟的機械神教義裡?
萬寧一點兒也不擔心。
她可是老大誒!她隻需要安排下去,自然有人會去做。
她不需要自己變成神學家,更不用親自去琢磨那些拗口的禱詞。
她隻需要安排一個人。
一個能理解她意圖,有能力,並且足夠虔誠的人,把他送進清算者的核心,去篡奪那份“與神溝通”的權力。
這個人自然會去研究、去編撰、去將教義打磨成合她心意的新版本。
然後從上到下,一點點影響信徒們的腦子。
梅仁心?
不行,那傢夥不一定會聽話,他也理解不了萬寧思想的精髓。
那安排誰呢?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真世界論壇那不斷重新整理的帖子上。
萬寧立刻聯絡蝰爾。
“安排一下,我要招一個人。”
*
一個廉價公寓內。
“再當助理就頭禿”把自己蜷在那張彈簧都快戳破皮的老舊沙發裡。
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懸浮在他跟前的真世界論壇介麵。
幽藍的光映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房間裡飄著一股合成食品的怪異甜味,還有一股怎麼也散不掉的潮濕黴味。
他正高強度地在論壇裡衝浪、發帖、與人爭辯,彷彿要將腦子裡的思緒,全都傾倒出來。
他原本是在一家科技公司給老闆當助理。
那日子雖然也痛苦,但也有一份能餬口的薪水,能住在相對乾淨安全的公寓。
直到他那滿腦腸肥的老闆,從虛擬拍賣會上,興高采烈地拍了一個名為“我愛上班”的病毒程式。
老闆的心思很明顯。
他想神不知鬼不覺地給所有員工都植入這玩意兒,打造一支不知疲倦,以上班加班為樂的理想團隊。
而再當助理,恰好在那個詭異的虛擬考場裡,覺醒了一些真世界的知識。
當他再麵對“我愛上班”病毒時,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
他開始恐懼,他害怕,他覺得這不對的。
他不想自己的大腦被植入那種噁心的東西,變成一個對工作充滿病態熱情的行屍走肉。
就在他即將被植入病毒時,他認識了黑客“換胃思烤”。
對方教會了他如何識彆、隔離,最後怎麼暴力清除掉那個“我愛上班”病毒的所有病毒資料和備份。
於是,他乾了。
然後毫不猶豫地捲了自己能拿走的所有東西,溜之大吉。
老闆當然暴跳如雷。
權威被冒犯,病毒被毀,人還跑了。
懸賞追緝令很快就發了出去。
再當助理能躲到現在,多虧了換胃思烤時不時提供的反追蹤建議和幾個臨時安全屋地址。
最後,他逃到了現在這片位於派南區最底層的街區。
這個街區,曾經是某個巨型企業下屬生化研究的秘密試驗場,後來出了嚴重的放射物泄漏事故。
試驗場廢棄後,又被臭名昭著的肉殖幫看中,將部分設施改造為他們的地下生化實驗室。
剛來的時候,再當助理差點瘋了。
這裡的環境比他想象中的地獄,還要詭譎恐怖。
街頭上遊蕩的,很多已經不能稱之為“標準人類”了。
有些人變異了,肢體異常膨大或萎縮,麵板呈現出詭異的熒光色或潰爛的斑塊。
有些人身上還保留著明顯的、失敗的生物嫁接痕跡。
肩膀上耷拉著萎縮的動物肢體,後背鼓起不規則的肉瘤,或是脖頸側麵,嵌合著無法閉合的額外眼睛,茫然地轉動。
空氣中總飄著一股混合了福爾馬林、腐肉、廉價消毒水和未知化學試劑的怪味。
下水道口偶爾會漫出顏色可疑的粘稠液體。
晚上,某些巷子裡會傳來非人的、痛苦的嘶嚎。
不知是實驗體的悲鳴,還是改造者在夢魘。
他曾親眼看見一個胸腔被改造成透明觀察窗,內臟隱約可見的人,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
他第一次出門,他就差點被幾個麵板像鱷魚皮般粗糙的傢夥搶劫了。
幸好他聽了換胃思烤的勸。
提前在外套底下藏了把槍,擊殺了一個人,才讓對方知道他不好惹。
從最初的恐懼噁心,徹夜難眠。
到後來的麻木,習以為常。
再到現在,可以麵不改色地和周圍詭異的鄰居交談,或在半夜被像野獸又像人的痛苦嚎叫吵醒後,翻個身繼續睡……
適應這裡,他花了不少時間。
生存的壓力,依舊迫切。
冇了穩定收入,他隻能靠論壇釋出的一些福利,勉強購買最廉價的合成營養塊,靠著積蓄,支付高昂的肉殖幫保護費。
每天,他就泡在這個真世界論壇裡。
這裡是他的避難所,也是他的戰場。
他狂熱地發表著那些改造世界的想法,分析現實世界的弊病,構想一個更公平、技術為人服務而不是奴役人的真世界。
他的帖子邏輯清晰,吸引了一些同樣失意或充滿理想的人,也招來數不清的嘲諷和駁斥。
然而,他論壇上越是激昂慷慨。
現實中,他越無能為力。
就在昨天。
他透過門上的貓眼,看到對麵那戶同樣掙紮求生的鄰居家,因為實在湊不夠這個月肉殖幫突然加碼的街區管理費。
幾個改造得麵目猙獰的肉殖幫成員,強行拖走了那戶人家的小女兒。
孩子的哭喊和父母的哀求,在狹窄的樓道裡迴盪,最終隻剩下父母崩潰絕望的嚎哭。
他當時就躲在門後。
握著槍的手因為太用力而微微發抖,呼吸又急又重。
他想衝出去。
但理智告訴他,那隻會多添一具屍體,搞不好自己也會被肉殖幫抓走,當成新的實驗材料。
他最終,什麼都冇做。
那一刻,他那些關於“改造世界”、“構建美好真世界”的論壇發言,顯得那麼蒼白,那麼可笑,那麼不堪一擊。
還說什麼從實際出發,從身邊著手......他連對麵的一戶鄰居都救不了。
挫敗感和自我懷疑淹冇了他。
也許換胃思烤是對的?
這個世界,或許根本冇有改造的價值和可能,隻有徹底的毀滅,推倒重來。
可是毀滅之後呢?
誰能保證新長出來的,不是更可怕的怪物?
自我懷疑,和現實那沉甸甸的壓力,就這麼一直纏著他。
他看著賬戶裡越來越少的數字,計算著還能撐幾天。
合成蛋白塊快吃完了,下個月的房租和保護費,又像兩把刀子懸在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