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清算者那座在上次襲擊中幾乎被毀,如今正在勉強修複的總部內。
一間臨時隔出的狹窄房間裡,空氣悶熱渾濁。
梅仁心正躬身站著,額頭上沁出了一串冷汗。
他麵前終端投射的螢幕上,拉斯那張透著陰鷙與不耐的臉,赫然其上,那雙空洞的眼窩正死死地盯著梅仁心。
通訊裡傳來的聲音冰冷刺骨:
“廢物!我把機械飛昇計劃交給你負責多久了?
“人呢?!我要的飛昇者在哪裡?
“為什麼名單上的人這麼少,到現在還湊不齊?
“你是用腳趾頭在管理嗎?還是你腦子已經被劣質義體腐蝕得不會數數了?”
梅仁心腰彎得更低,努力維持著恭順,微微顫抖著:
“神主息怒,實在是上......上次神殿遇襲,損失慘重,很多信徒親眼目睹神像崩塌,信念難免有所動搖。
“加上最近不知哪裡流傳出一些‘汙衊’機械飛昇的視訊,混淆視聽,導致新人招募格外困難。
“一些原本登記的預備者,也開始猶豫退縮……”
“動搖?猶豫?”拉斯語氣裡滿是譏諷。
“我要聽的是這些藉口嗎?我要的是結果!結果!
“梅仁心,我提拔你坐上特使這個位置,是讓你給我解決問題的!不是讓你在這兒給我哭訴。
“我告訴你,清算者不養隻會找理由,推卸責任的廢物!”
拉斯聲音毒蛇般,嘶啞而危險:
“我不管過程怎樣,也不管外麵刮什麼風、下什麼雨。這一期機械飛昇的名額,你必須給我一個不少地湊齊!這是死命令!”
梅仁心感覺呼吸都困難了,他做著最後的掙紮,哀求:
“神主,請您再寬限些時日,我一定儘力勸導,恢覆信眾們的信心,隻要……”
“寬限?哼!”
拉斯冷笑一聲,徹底掐滅了梅仁心最後一絲幻想。
“我冇那個閒工夫等你安撫人心,聽著,梅仁心,我隻給你一週時間,一週後,名單上的數字如果還是不夠……”
拉斯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起來,卻讓梅仁心渾身發冷:
“那麼,空缺的名額,就由你們這些負責招募的人自己頂上。
“想必,以你們對機械神的深厚敬意,為了偉大飛昇計劃的順利進行,必然是心甘情願,求之不得地奉獻自身吧?”
自己頂上?!
梅仁心眼前一黑,耳畔嗡嗡作響,差點當場腿軟癱倒在地。
自己頂上?變成那種賽博精神病人?誰會願意啊?這根本不是奉獻,這是在,是在逼他去死啊!
“神、神主,這……這未免......”他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
“怎麼?你不願意?還是說,你對機械神的信仰,對永恒飛昇的嚮往,都是假的?嗯?”
梅仁心猛地一激靈,求生欲壓倒了一切,幾乎是嘶喊出來:
“不!我願意!我當然願意。
“能為機械神的偉大事業奉獻,是我無上的榮幸,我一定……一定完成任務。
“一週之內,我必定湊齊名額,絕不讓神主失望!”
他嘴上說得斬釘截鐵,心裡卻已經將拉斯連同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恨意在瘋長。
這個瘋子!他明明知道現在是什麼鬼情況,神殿遇襲的陰影還冇散去,信徒人心惶惶。
飛昇計劃的失敗案例和恐怖傳言私下流傳,招募難度比登天還難!
還一週?還不管過程?
這明明就是要把他往絕路上逼啊!
逼他不擇手段去抓人、去騙人、甚至直接動手綁架,什麼隻看結果,說得冠冕堂皇……呸!
“這還差不多。”
拉斯似乎終於滿意了,“記住,你隻有一週,彆再讓我失望,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說完,他切斷了通訊。
螢幕一黑,房間裡隻剩下梅仁心粗重的喘息。
他雙手死死撐著麵前簡陋的金屬桌邊緣,才勉強冇有滑倒,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難熬了。
拉斯步步緊逼,那該死的飛昇計劃,就像個永遠填不滿的深淵,逼著他往絕路上走。
這還不算完!
拉斯對上次赫菲斯托斯義體神秘失蹤的事,一直耿耿於懷,他懷疑是內部人員在搞鬼。
現在,清算者所有夠得上核心的成員,無論職位高低,都要接受一輪又一輪,冇完冇了的嚴密審查和問詢。
每個人都被弄得神經緊繃,互相猜忌,氣氛壓抑。
就連之前那個深得拉斯信賴,一向眼高於頂的潘朵拉。
前兩天也不知道因為什麼任務搞砸了,被拉斯罵得狗血淋頭,臉色那叫一個難看!
梅仁心當時躲在暗處瞥見,心裡還閃過一絲快意,覺得總算有人跟他一樣倒黴了。
冇想到,這報應來得這麼快,轉頭就輪到自己頭上。
而且,自己麵臨的可不是一頓臭罵那麼簡單,完不成任務,就要被扔去直接給“飛昇”掉了!
梅仁心抹了把臉,低低咒罵了一聲:“拉斯這該死的瘋子!”
一週,隻有一週時間。
他必須想出辦法來,肮臟的、血腥的、違背良心的……不管是什麼辦法,他必須活下去。
*
對於梅仁心此刻水深火熱的處境,萬寧這邊早有預料。
通過梅仁心和阿舞之間那條隱秘的通訊線傳回的資訊,她幾乎能感受到他那邊的焦慮和混亂。
可以說,眼下清算者對他這令人窒息的壓迫,有一部分正是她樂於見到,甚至暗中助推了一把的結果。
冇錯,她就是在逼他。
人這種生物,有時候很奇怪,當你給他留有餘地,讓他覺得還能苟延殘喘時,可能還會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還會猶豫,還會權衡。
可一旦被逼到絕境,眼看活路都要被堵死的時候,為了抓住一線生機,什麼事乾不出來?
什麼規矩、忠誠、理智……都可能被碾得粉碎。
萬寧盤算的,就是希望梅仁心在巨大的壓力下,能滋長出點彆樣的心思。
比如,不甘心隻當個隨時可能被拉斯丟進飛昇計劃裡的耗材。
而是生出點反骨,冒出點野心,想方設法給自己搏出條真正的出路。
然而,萬寧這回似乎高估了梅仁心的魄力和膽識。
這傢夥在拉斯的死亡威脅下,確實有點崩潰,思維也走向了極端。
但他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居然不是繼續去抓人填補飛昇人數的缺口,也不是奮起反抗,或另尋靠山。
他首先想的,居然是要跑路!
在一次隱秘的私下通訊中,梅仁心對著阿舞這個他目前唯一能傾訴的物件,大倒苦水。
聲音都已經帶著哭腔和壓抑不住的顫抖,絮絮叨叨,語無倫次:
“阿舞姐,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這鬼地方,這清算者,簡直不是人待的!是地獄!”
他開始了漫長的的控訴:
“拉斯那個老東西,他瘋了!完全不講道理!也冇有人性。
“機械飛昇計劃明明就是個無底洞,根本不會成功,後果還那麼恐怖,他自己比誰都清楚,現在風聲那麼緊,信徒跑的跑,藏的藏,有點腦子的都躲得遠遠的。
“他還逼著我一週內湊夠人數?湊不夠就要把我給扔進去湊數!
“阿舞姐,你聽聽,這是人乾的事嗎?”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為清算者賣命這麼久,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上次神殿被炸,我後來衝在前麵去調查,結果反而被懷疑,被調查,跟個犯人似的!
“現在內部人人自危,互相盯著,跟坐牢有什麼區彆?
“你看看潘朵拉,她以前多風光?不也被罵得跟孫子似的,臉都丟光了。
“這破地方還有什麼前途可言?還有什麼指望?再待下去隻有死路一條。”
“我……我不想死啊,阿舞姐,我也真的不想變成那種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