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回京
火車是在清晨七點四十三分抵達京城站的。
李沐果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緩緩後退的站台、湧動的人群、熟悉的建築，心情有些複雜。三個月前從這裡離開的時候，她是一個人。
現在回來了，身邊多了個人。
她的手被握住了。
許墨淵的掌心溫熱，把她整個手包在裡麵，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他什麼都沒說，但那力道，她懂。
她轉過頭看他。他靠在椅背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正看著她，帶著點笑意。
“怕了？”他問。
李沐果笑了：“誰怕了？我是怕你家裡人怕我。”
許墨淵挑了挑眉：“怕你什麼？”
“怕我把他們家寶貝孫子拐跑了唄。”
他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翹起來。
“拐跑就拐跑。”他說，“反正我也不是第一天被你拐。”
李沐果被他說得臉一紅，把手抽回來，站起來去拿行李。
行李架上就一個帆布包，是她的。旁邊是他那個軍用挎包，鼓鼓囊囊的，
他站起來，走過去，從她身後伸手，輕輕鬆鬆就把兩個包都取了下來。
她回頭，對上他的目光。
兩人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裡的倒影。
“走吧。”他說。
她點點頭。
兩人下了車，順著人流往外走。
站台上人來人往，有接站的，有送站的，有扛著大包小包趕路的。李沐果走在他旁邊，手被他牽著。
走到出站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腳步。
許墨淵回頭看她。
她站在那裡，忽然深吸了一口氣。
“怎麼了？”他問。
她轉過頭，看著他，笑了。
“沒什麼。”她說，“就是覺得，這一次回來，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沒問哪兒不一樣，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走。”
許家老宅比李沐果想象中更大、更古樸。
青磚灰瓦，幾進幾齣的院子，門口有哨兵站崗。車停在門口，許墨淵先下來，然後伸手扶她。她踩在青石板路上，抬頭看著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心裡忽然有點緊張。
門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迎出來，看見許墨淵，眼睛一亮：“二少爺回來了！”
許墨淵點點頭，拉著李沐果往裡走。
穿過影壁，穿過垂花門，穿過抄手遊廊。一路上碰見的下人都恭恭敬敬地退到一邊，目光卻忍不住往李沐果身上瞟。
李沐果目不斜視，跟著他走。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好奇和打量——這就是那個二少爺從鄉下帶回來的女人？
走到正廳門口，許墨淵忽然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低頭看著她。
“果兒。”
“嗯？”
“待會兒不管誰說什麼，”他看著她，目光很認真，“你都不用理。有我在。”
李沐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知道。”她說，“你先進去，我跟著。”
他握著她的手，推開了門。
正廳很大，比她想象的大。
正中間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八仙桌，兩旁是太師椅。牆上掛著字畫，角落裡擺著青花瓷瓶。陽光從雕花窗欞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許老爺子端坐在太師椅上。
他鬚髮皆白，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身姿挺拔，目光如炬。那雙眼睛看向許墨淵的時候，帶著幾分欣慰；轉向李沐果的時候，就變成了審視。
旁邊站著許母，五十來歲，保養得當，穿著素雅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再旁邊是幾個叔伯嬸娘、堂兄弟姊妹，滿滿當當坐了一屋子。李沐果粗略掃了一眼，少說也有十幾個人。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好奇、審視、打量、挑剔——。
李沐果站得筆直，迎上那些目光，不躲不閃。
許墨淵的手還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要給所有人看。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是我媳婦，李沐果。領了證的。現在我回來了，帶她回家了。”
屋裡一片寂靜。
許母的臉色變了幾變，張嘴想說什麼，被許老爺子一個眼神止住。
許老爺子盯著許墨淵看了很久，又看向李沐果。那目光很沉。
李沐果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閃。
良久，許老爺子開口了：“你小子，這麼大的事，瞞了五年？”
許墨淵麵不改色：“沒瞞。忘了四年，剛想起來。”
屋裡又安靜了一瞬。
許老爺子的眉頭挑了挑，看向李沐果的眼神裡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
“忘了四年？”他重複了一遍，“那這四年，她呢？”
許墨淵低頭看了李沐果一眼。
李沐果替他說了：“等了四年。”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許老爺子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那笑聲不大，但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等四年，”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東西，“不容易。”
李沐果點點頭：“是挺不容易的。”
許老爺子看向許墨淵，目光裡帶著責備，但更多的是無奈：“你小子，欠人家姑孃的，怎麼還？”
許墨淵把李沐果的手握得更緊了些，嘴角微微勾起：“一輩子還。”
李沐果的臉微微紅了。
屋裡氣氛稍微鬆動了些。
許母終於開口了。
她走過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客氣得很：“沐果同誌是吧？坐，別站著。”
李沐果點點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許母在她對麵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很含蓄，但李沐果看得清清楚楚——不滿意，但礙於兒子在場，不好發作。
“沐果同誌在哪兒工作？”許母問。
“北大中文係，講師。”
許母的笑容頓了頓，顯然沒想到。
“講師？”她重複了一遍，“留校的？”
“嗯。畢業就留校了。”
許母的目光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意外。
旁邊的幾個堂姊妹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起來。聲音壓得很低，但偶爾飄過來幾個字眼——“鄉下”、“講師”、“夠格嗎”……
李沐果裝作沒聽見。
另一個嬸娘笑著問：“沐果同誌家裡是做什麼的？”
李沐果看了許墨淵一眼。
他坐在她旁邊，手還握著她的手，感覺到她的目光，微微點了點頭。
她平靜地說：“父親是普通職工，母親沒有工作。我靠自己考上大學，留校任教。”
屋裡又是一陣沉默。
幾個人的目光裡帶上了微妙的神色——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姑娘，配許家？夠格嗎？
許母的笑容淡了幾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旁邊的嬸娘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裡的意味，李沐果看得懂——嫌棄，但不好明說。
許墨淵忽然開口了。
他看向那幾個嘀咕的堂姊妹，語氣很淡：“有話大聲說，別嘀嘀咕咕的。”
那幾個堂姊妹被他看得一縮脖子，訕訕地閉上嘴。
他又看向那個問家世的嬸娘，目光冷了幾分：“她家裡做什麼，跟她是什麼人，有關係嗎？”
那嬸娘被他看得不敢吭聲。
屋裡氣氛又緊張起來。
許老爺子忽然咳嗽了一聲。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個紫砂壺，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茶壺，看向李沐果。
“丫頭，”他開口，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些，“你說你靠自己考上的北大？”
李沐果點點頭。
“考的什麼？”
“中文係。”
“考了多少分？”
“全省第三。”
許老爺子的眉毛動了動。
“全省第三，”他重複了一遍，看向旁邊那幾個堂姊妹，“聽見沒？人家是靠本事吃飯的。”
那幾個堂姊妹低下頭，不敢吭聲。
許老爺子又看向李沐果。
“丫頭，”他說，“我那孫子脾氣臭，你能跟他處得來，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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