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他護犢子
第二天一早，黃銀兒就來了。
李沐果正在許家的東廂房裡收拾東西。昨晚許母讓人收拾了這間屋子，說是讓他們先住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齊，窗台上還擺著一盆水仙，開得正旺。
許墨淵出去接電話了，說是單位有事。她一個人把帶來的幾件衣服疊好放進櫃子裡。
正掛著，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還有說話聲。
“銀兒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是許母的聲音，比昨天熱情多了。
李沐果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把衣服整理好，理了理衣襟。
該來的，總會來的。
她推開門，穿過抄手遊廊，往正廳走。
還沒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身影站在院子裡。
那是個年輕女人，穿著嶄新的駝色呢子大衣，腳上是鋥亮的黑皮鞋，臉上的妝不濃但恰到好處——眉畫得細細的，嘴唇塗著淡淡的口紅。她站在那兒，手裡提著個精緻的點心匣子，陽光落在她身上，襯得整個人像畫報裡走出來的一樣。
黃銀兒。
她也看見了李沐果。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間，李沐果從她眼睛裡看到了很多東西——審視、敵意、不甘，還有一絲藏都藏不住的輕蔑。
但隻是一瞬間，那目光就收了回去，換上得體的笑容。
“李沐果同誌，”黃銀兒笑著開口，聲音清脆好聽，“好久不見。”
她也笑了笑，點點頭：“黃同誌。”
沒伸手，沒寒暄，就三個字。
黃銀兒的笑容頓了頓，但很快恢復自然，提著點心匣子往正廳走。
李沐果跟在她後麵，一起進了正廳。
許墨淵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坐在主位上喝茶。看見兩人一起進來，他的目光落在李沐果身上，帶著點詢問的意思。
李沐果朝他微微搖頭，示意沒事。
黃銀兒已經笑著開口了：“墨淵哥，聽說你回來了，我來看看你。路上正好看見稻香村，買了點點心，都是你愛吃的。”
她把點心匣子放在桌上，目光在許墨淵和李沐果身上來回掃了一圈——兩人並肩坐著的畫麵，讓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隻是一瞬。
她很快在對麵坐下，端起許母遞來的茶，姿態優雅地抿了一口。
“李沐果同誌，”她放下茶杯，笑著看向李沐果，“聽說你是從黑省下鄉回來的？那地方我去過，挺苦的。能在那種地方熬下來，真不容易。”
這話聽著像關心，但話裡的意思，李沐果聽得懂——你在那苦地方待過，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李沐果也笑了。
“是挺苦的。”她說，“冬天零下四十度，雪能把門堵住，出不去進不來。吃的就是苞穀麵、土豆、白菜，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肉。幹活從早乾到晚，手上全是繭子，腳上全是凍瘡。”
她頓了頓，看著黃銀兒，語氣平靜得很。
“但苦有苦的好處。知道什麼東西得靠自己掙，知道什麼人值得交，知道什麼日子是真實的。不像有些人，一出生就什麼都有，反倒不知道珍惜。”
黃銀兒的笑容僵了僵。
她抿了抿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
旁邊坐著的幾個許家堂姊妹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們本來是想看熱鬧的，沒想到這李沐果嘴皮子這麼利索。
許母端著茶杯，沒說話，但目光在李沐果身上多停了兩秒。
第一回合，李沐果沒輸。
黃銀兒很快調整過來，換了個話題。
她放下茶杯，臉上又掛起那副關切的表情：“聽說李沐果同誌在北大任教？那可真是不錯。不過……”她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北大的工資應該不高吧？京城物價高，租房什麼的都不便宜。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千萬別客氣。”
租房？她以為李沐果是租房子住的窮教書匠。
李沐果看了許墨淵一眼。
許墨淵坐在旁邊，端著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一副看好戲的表情——他知道黃銀兒要踢到鐵板了。
李沐果收回目光，看向黃銀兒，語氣平靜得很：“謝謝黃同誌關心。不過我不需要租房。”
黃銀兒一愣。
“我在南鑼鼓巷有個四合院，不大，就三間北房兩間廂房，但住著還算舒服。”李沐果繼續說，“海澱還有兩套房子，一套在北大附近，一套在中關村那邊。東三環幾個鋪麵，租出去收租。雖然不多，但住得還算自在。賺的也還夠花。”
黃銀兒的笑容僵在臉上。
“對了，”李沐果像是忽然想起來，“那些都是我自己掙的。擺攤、進貨、談生意、攢錢、買房，一步一步來的。黃同誌要是感興趣，我可以講講怎麼從二十塊電子錶起家。”
黃銀兒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旁邊幾個堂姊妹麵麵相覷——她們昨天在飯桌上已經見識過一次了，但今天再聽一遍，還是覺得震撼。
二十塊電子錶起家？四年攢下這麼多？
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許母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李沐果，目光裡多了幾分重新打量的意味。
黃銀兒勉強擠出一個笑：“李沐果同誌……真是厲害。”
李沐果笑了笑：“厲害談不上，就是被逼出來的。一個人在京城，無依無靠，總得想辦法活下去。”
“無依無靠”這四個字，她說得很輕，但聽在黃銀兒耳朵裡，格外刺耳。
無依無靠都能混成這樣，那她這個有依有靠的，這些年又混出了什麼？
第二回合，黃銀兒完敗。
黃銀兒深吸一口氣，又換上那副得體的笑容。
她轉向許母，語氣軟下來：“阿姨，您最近身體怎麼樣？我給您帶的那點茶葉喝完了嗎？喝完了我再給您送。”
許母笑著點頭：“挺好的挺好的，你上次送的那茶葉還沒喝完呢，別總往這兒跑，耽誤你工作。”
“不耽誤不耽誤，”黃銀兒笑得乖巧，“照顧您是我應該的。”
李沐果在旁邊看著，心裡明白得很——這是在打親情牌，告訴所有人，她跟許家有多熟，跟許母有多親。
果然，黃銀兒又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絲猶豫：“阿姨，我聽說李沐果同誌以前下鄉的時候……好像發生過一些事？我也就是聽說的，不知道真假，也不敢亂說。就是……挺擔心的。”
這話說得含糊，但意思誰都聽得懂。
她在暗示李沐果“不清白”。
鄉下那種地方，一個女人，能出什麼事？還能有什麼事？
許母的臉色變了變，看向李沐果的目光帶上了審視。
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李沐果還沒開口，許墨淵已經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黃銀兒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那張冷峻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冷得像冰。
“黃銀兒。”
就三個字，黃銀兒的臉已經白了。
“你聽說的那些事，”他一字一句地說，“是我。”
黃銀兒愣住了。
“那年她落水，是因為被人害。我落水，是因為執行任務。我們在河裡遇見，被一起衝到下遊。”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後來我們領證結婚，是我求的婚，你有什麼問題，問我。”
黃銀兒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許墨淵看著她，目光裡沒有任何溫度。
“還有，”他繼續說，“她是我媳婦。以後誰要是敢在她麵前說三道四，別怪我不客氣。”
這話是說給黃銀兒聽的，也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的。
屋裡一片寂靜。
李沐果坐在椅子上，看著許墨淵的背影，這個男人，真是的。
許母看著兒子那副護犢子的模樣，目光裡的審視淡了些，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她從來沒見過兒子這樣護一個人。
那幾個堂姊妹更是大氣不敢出，生怕被牽連進去。
黃銀兒站在那裡，臉色白得像紙。
第三回合，黃銀兒慘敗。
黃銀兒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把情緒壓下去。
她勉強擠出一個笑，轉向李沐果，語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善意”：“李沐果同誌，你可能不太瞭解京城的圈子。有些場合，有些人，不是那麼容易融進來的。我也是為你好，免得你以後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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