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許墨淵 你別睡
許墨淵走後的第三天,天空忽然下起了暴雨。
李沐果正在上課,教孩子們算數。阿月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寫下“3 5=8”,咧著嘴回頭看她,等著表揚。
她剛要點頭,忽然聽見外麵傳來一陣悶響。
她走出去,抬頭看天。
天邊壓過來一片黑沉沉的雲,濃得像墨,低得像要砸到頭頂。遠處的山坳裡,有村民在喊什麼,聽不真切。
李沐果的臉色變了。
她在北大荒待過,知道這種天象意味著什麼。
“放學!”她轉身衝進教室,“都別拿東西了,快回家!大的帶著小的,路上別逗留,直接回家!”
孩子們被她嚴肅的語氣嚇到了,乖乖站起來往外走。阿月走到門口,回頭看她:“李老師,你呢?”
“老師沒事,你快走。”
她把孩子們一個個送出校門,站在路口看著他們往村子裡跑。雨還沒下,但風已經起來了,颳得路邊的野草東倒西歪。
最後一個孩子消失在視線裡。她剛轉身要回屋,忽然看見山道上跑下來一個人。
那人渾身是泥,臉上帶著急色,跑得跌跌撞撞。
是許墨淵的隊友——那個嘴快的兵。
李沐果心裡“咯噔”一下。
“李老師!”他跑到她麵前,大口喘氣,“許哥他們……被困在山裡了!山洪要下來了!”
李沐果的腦子“嗡”的一聲。
“在哪兒?”
“老林溝那邊!我們去找人,路上遇到了塌方,他和另一個隊友被隔在對麵了!我們幾個繞路過去,繞不過去,那一片全塌了!”他的聲音都在抖,“隊長讓我下山找人幫忙,可這天氣,沒人敢上山……”
李沐果沒等他說完,轉身進屋。
她穿上雨衣,背起背簍,把裡麵的野菜全倒出來,塞進去幾樣東西:繩子,砍刀,火摺子,還有葯。
“李老師!”那兵追進來,“你不能去!太危險了!”
她沒理他,把背簍往背上一挎,就往外跑。
“李老師!!”
“你去找村長,多叫上些人,我先去找。”說完不管那個兵,
她跑出校門,跑上那條通往山裡的路。
她知道危險。她當然知道。
可那個人在裡麵。
她不得不去。
山路她熟。老林溝那邊她也去過。她知道有一條小路可以繞過去,雖然險,要翻兩道崖,但能避過塌方。
雨開始下了。
一開始是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生疼。很快就變成瓢潑大雨,天像漏了一樣,水從四麵八方往她身上澆。
山路滑得站不住腳。
她抓著路邊的樹枝,一步一步往上爬。腳底打滑,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顧不上看,爬起來繼續走。
雨水混著泥漿往山下流,好幾次差點把她衝倒。她把砍刀抽出來,砍斷一根粗樹枝當柺杖,死死撐著,一點一點往前挪。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手被劃破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膝蓋磕青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臉被樹枝抽出一道血痕。
她都不知道。
她隻知道許墨淵不能死。
你死了,我找誰算賬去?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隻知道腿在抖,手在抖,渾身都在抖。
可她不敢停。
翻過最後一道崖的時候,她聽見了山洪的聲音——轟隆隆的,像萬馬奔騰,震得她耳膜發疼。
她趴在崖邊往下看,臉色白了。
老林溝下麵那條平日裡乾涸的河溝,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條咆哮的泥龍。黃褐色的水裹挾著石塊、樹枝,往下遊衝去。所過之處,碗口粗的樹都被連根拔起。
她不敢想,如果許墨淵他們被堵在溝裡……
她使勁甩了甩頭,把那個念頭甩出去。
不會的。他不會的。
她繼續往前走。
雨小了一點,但霧起來了。白茫茫的霧氣籠罩著山林,十步之外什麼都看不清。
她憑著記憶摸索著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喊:“許墨淵——!許墨淵——!”
沒有人應。
隻有雨聲,風聲,和遠處山洪的咆哮聲。
她喊得嗓子都啞了,還是沒有人應。
她開始慌了。
腿開始發軟,手開始發抖,眼眶開始發酸。
許墨淵,你在哪兒?
你應我一聲啊。
哪怕就一聲。
她又走了一段,忽然腳下一滑,整個人往下滾。
天旋地轉。
她本能地護住頭,不知道滾了多久,後背狠狠撞上一棵樹,才停下來。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渾身都在疼,不知道哪裡磕了碰了,但好像沒斷骨頭。
她撐著樹榦站起來,剛要往前走,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李沐果——!!”
她愣住了。
然後她拚命往那個方向跑。
“許墨淵——!!”
她跑過一片林子,繞過一塊大石頭,終於看見了他——
許墨淵站在不遠處,渾身濕透,臉上糊著泥,額頭上一道血痕。他看見她,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把她燒穿。
他朝她跑來。
“你瘋了?!”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她生疼,“這種天氣你上山幹什麼!”
他的聲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氣的,還是怕的。
李沐果看著他,看著他滿身的泥,看著他額頭的血,看著他眼睛裡那團燒得正旺的火——
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在暴雨裡模糊成一團水汽,混著不知道是雨水還是眼淚的東西,從臉上滑下來。
“來找你啊。”她說。
許墨淵愣住了。
他抓著她肩膀的手,忽然就鬆了一點力道。
他看著她的臉,看著她被樹枝劃破的臉頰,看著她磕青的膝蓋——
心口那個地方,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疼得他說不出話。
“你……”他開口,聲音澀得像含著砂礫,“你怎麼……”
他沒說完。
一陣轟隆隆的悶響——從山上滾下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他抬頭看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山上的泥石流正朝他們湧來。
“快跑!!”
他抓住她的手,拚命往高處跑。
可來不及了。
泥石流的速度太快了。那黃褐色的泥漿裹挾著石塊、樹枝,從山上衝下來,所過之處,樹木傾倒,山石崩裂。
李沐果一腳踩空,整個人往下滑——
許墨淵猛地回頭,一把拽住她的手,把她往上甩去。
她用盡全力抓住一棵樹,穩住了身形。
她回頭去看——
她看見他被反作用力帶著往下滑去。
她看見他撞上一棵樹,又彈開,繼續往下滾。
“許墨淵——!!”
她的尖叫被暴雨和轟隆聲吞沒。
她看見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剛站起來就被衝倒。看見他抓住一根樹枝,樹枝斷了。她看見他越滾越遠,越滾越低,最後消失在霧氣裡。
看不見了。
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那條咆哮的泥龍,還在往下沖。
李沐果愣在那裡。
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她鬆開那棵樹,往下沖。
泥水沒過膝蓋,差點把她衝倒。她抓著能抓的一切——樹枝、藤蔓、草根——拚命往下跑。
許墨淵!
許墨淵!!
許墨淵!!!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到他身邊的。
隻記得看見他的時候,他半靠在一棵被撞斷的樹樁上,額頭上流著血,眼睛半闔著。
泥水已經沒過他的腰,再往上一點,就要沒過他的胸口。
她撲過去,拚命用手扒開他身邊的泥漿。
“許墨淵!”她拍著他的臉,“你醒醒!不能睡!”
他的睫毛顫了顫,睜開眼。
那目光很模糊,像是隔著一層霧。
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又昏過去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
“你……怎麼……又來了……”
李沐果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她一邊哭一邊扒泥,一邊罵他:“你閉嘴!別說話!別睡!你敢睡試試!”
她想把他架起來,可他太重了。她根本架不動。
她試了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都滑倒,每一次都摔在泥水裡。
泥石流還在往下沖。她能感覺到腳下的地在抖。說不定什麼時候,下一波就來了。
她沒時間了。
她咬著牙,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他往上拖。
一步。
兩步。
三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他拖到一塊高處的岩石上的。
隻知道等放下他的時候,她的腿一軟,整個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泥水從她身上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
霧氣也散了點。
她往下看了一眼,泥石流從下麵的溝裡衝過去了,暫時不會上來了。
她轉過身,想看看他的傷勢——
忽然,她愣住了。
許墨淵半睜著眼睛,正看著她。
那眼神,和剛纔不一樣了。
剛才那眼神是模糊的,渙散的。現在那雙眼睛裡有了光,有了焦點,有了——
他就那樣看著她,一直看著。看得她心裡發毛,又發慌。
“李……沐果……”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嗯。”她應著,湊近他,“我在。你別說話,我看看你的傷。”
他沒動,還是看著她。
她低下頭,檢查他的傷勢。額頭上的傷不深,就是劃破了皮,血已經凝住了。身上到處都是磕碰的淤青,好在骨頭應該沒斷。最麻煩的是腿——他那條本來就受傷的腿,傷口崩開了,血和泥混在一起,糊了一片。
她從背簍裡翻出葯和布條,開始給他處理。
手抖得厲害。
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她咬著牙,把傷口周圍的泥一點點清掉,撒上藥粉,用布條一圈一圈纏緊。
好不容易包完,她鬆了口氣,抬起頭——
他還看著她。
那眼神,還是那樣。
她終於忍不住了:“你看什麼?”
他沒回答。
他抬起手。
那手也在抖。他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她的臉。
她愣住了,沒躲。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臉頰,很輕。他摸過她被樹枝劃破的那道血痕,摸過她臉上的泥,摸過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磕青的額角。
然後他開口:
“媳婦。”
李沐果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果兒。
隻有一個人這麼叫她。
隻有那個人。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根本止不住。
“你……”她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叫我什麼?”
許墨淵看著她。眼裡的情誼,濃烈得化不開。
“媳婦。”他又叫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我的果兒。”
李沐果的淚流了滿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隻能看著他,看著那張她以為再也不會用那種眼神看她的臉。
她想撲過去抱住他。
可她沒有。
她隻是跪在那裡,任眼淚流。
許墨淵看著她哭,心口那個地方疼得像要裂開。
他抬起手,想把她拉過來。可手剛抬起來,就無力地垂下去。
他不甘心,又抬。
這一次,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在抖。
“別動。”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是抖,“你傷著呢。”
“你哭什麼?”他問,聲音很輕。
“你管我哭什麼。”
他看著她,嘴角忽然翹起來一點。
那笑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她還是看見了。
“你還笑!”她瞪他,“你知道我這些年……”
她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他說。
她愣住了。
“你知道什麼?”
“我在山上滾下去的時候,”他說,聲音很慢,像一邊想一邊說,“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東西。”
她屏住呼吸。
“北大荒,”他說,“雪地,火炕,你熬的粥……”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定定的。
“還有你。”
李沐果的淚又湧出來。
“你叫我許墨淵。”他說,“你笑的時候,左邊有個小酒窩。你生氣的時候,會咬著下嘴唇。你……”他頓了頓,“你睡覺的時候喜歡縮成一團,像隻貓。”
她愣住了。
這些都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的事。那些細碎的、平凡的、隻屬於兩個人的事。
他都想起來了?
“你全想起來了?”她問,聲音小心翼翼。
他看著她,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他說,“很多東西,還是模糊的。但是……”
他又抬起手,這一次,穩穩地摸上她的臉。
“但是看見你哭,我這裡疼。”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疼得厲害。”
李沐果的掌心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那顆心跳得很快。
很快,很有力。
活著。
他還活著。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
“許墨淵,”她叫他,聲音哽咽,“你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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