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上車 我送你
許墨淵覺得自己最近有些不對勁。
具體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說不上來。也許是那天在大院門口，看見她站在人群裡的第一眼。也許是後來調查時，翻看她那些資料的那個下午。
他開會時會走神。領導在台上講話，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樹枝上，腦子裡卻浮現出另一幅畫麵——土坯房，土炕，灶台邊跳動的火光，還有一個背對著他做飯的身影。他想看清那是誰，卻總是差那麼一點。
他走路時會拐彎。明明要去單位，卻鬼使神差地繞到北大西門那條路上。明明是去辦事，卻“正好”經過她常去的那條衚衕。一開始他告訴自己這是順路，是工作需要，是——但次數多了，連他自己都不信。
最可怕的是晚上。躺下之後，閉上眼睛，那個影子就會出現。站在雪地裡，站在灶台邊，站在他麵前，看著他。他想伸手，手卻抬不起來。他想開口，嗓子卻發不出聲音。然後他就會醒，心口疼得半天緩不過來。
那天下午，許墨淵在辦公室裡看檔案。看著看著，目光又飄到了窗外。
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和對麵那棟灰色的樓。沒什麼好看的。但他的視線就那麼定在那兒，半天沒動。
“許同誌？許同誌？”
下屬叫了他三遍，他纔回過神來。
“什麼事？”
“這份檔案需要你簽字。”下屬把檔案遞過來，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許同誌，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休息幾天？”
許墨淵接過檔案，低頭簽字，沒說話。
累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想看清夢裡的那張臉到底是誰。
黃銀兒也發現許墨淵不對勁了。
她每天去許家，幫他母親幹活，順便等他下班回來。以前他回來，雖然話不多，但至少會和她打個招呼，問一句“來了？”。現在呢？進門換鞋，換完鞋就往屋裡走，好像她不存在一樣。
有一次，她端著剛燉好的湯站在他麵前，他居然直直地從她身邊走過去，眼睛都沒抬一下。
“墨淵哥！”
她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茫然——那表情像是在說“你什麼時候來的”。
“湯，剛燉的，你趁熱喝。”她把碗遞過去。
他接過來，看了眼，順手放到了桌邊，說：“我先去書房了。”
就走了。
黃銀兒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手裡的圍裙攥得死緊。
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來。許墨淵對她越來越冷淡了。
是那個女人嗎？
那天在大院門口，他擋在她身前那一刻的眼神，黃銀兒這輩子都忘不了。那眼神裡有一種東西，是她這四年從來沒見過的眼神。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而她呢？她得到的是什麼？是客氣，是禮貌，是疏離。
她不甘心。
那天晚上，她忍不住了。
“墨淵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她站在書房門口，看著裡麵那個背對著她看窗外的男人。
許墨淵沒回頭。
“沒有。”
就兩個字。
黃銀兒走進去，站到他身邊。
“你最近總是走神。連我叫你你都聽不見。”她看著他的側臉，聲音盡量放平穩，“墨淵哥，你要是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咱們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許墨淵轉過頭，看著她。
“黃銀兒，”他說，“我前麵就說過，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我...我不覺的是浪費時間？”
黃銀兒的手指攥緊了圍裙邊，指節泛白。
“四年。”她說，聲音有點抖，“墨淵哥，四年了。我照顧了你四年，不敢說事事親為，但也天天都會來陪你。”
許墨淵看著她，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失憶了，不記得以前的事。”黃銀兒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掉下來，“可記不得，就不是真的了嗎？我們兩家是世交，除了出任務，我們可以說是看著彼此長大，你都不顧這點情誼了嗎？”
“我沒說這些是假的。”許墨淵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殘忍，“你對我的好，我知道，也感激。除了婚姻，你要什麼？”
“除了婚姻？”黃銀兒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但我隻想要你……”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地擱在那兒了。
許墨淵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黃銀兒，”他開口，頓了一下，“我試過了。”
她一愣。
“試著……像你說的，接受。”他的聲音低下去，“這一年，我沒拒絕你來家裡，沒拒絕你做的那些事。我以為時間長了，也許能行。”
“那現在呢？”黃銀兒盯著他，“現在不行了？”
許墨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最後說，“我隻知道，我心裡有個影子。我看不清她長什麼樣，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但她在那兒。睡著的時候在，醒著的時候也在。”
黃銀兒的臉色變了。
“影子？”她的聲音尖起來，“什麼影子？就那天大院門口那個女的是不是？你就見了她一麵，你就——”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許墨淵打斷她，“我沒看見臉。”
“那你憑什麼？”黃銀兒攥著圍裙的手在抖，“憑什麼一個影子，一個你連臉都沒看見的人，就能抵得過我四年？”
許墨淵轉回頭，看著她。
“我也不知道。”他說，“我要是知道，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黃銀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站在原地，沒動，就那麼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四年了。
她守了他四年。他剛被送回來的時候，渾身是傷，人瘦得脫了相，躺在床上跟死了似的。她給他煲湯，給他喂葯。每天都來陪他說話，雖然隻是她再說。
她想，人心都是肉長的。石頭在懷裡揣四年也捂熱了，何況是個活人？
可現在，這個人站在她麵前，告訴她，他心裡有個影子。
她比不過一個影子。
“許墨淵。”她叫他的名字，不叫“墨淵哥”了，“你摸著良心說，這四年，我對你怎麼樣？”
“很好。”他答得沒有猶豫。
“那你告訴我，”她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那個影子，她為你做過什麼？她給你做過一頓飯嗎？給你洗過一件衣服嗎？你躺在床上的時候，她在哪兒？”
許墨淵沒有說話。
黃銀兒等了一會兒，等不到回答。
她笑了一下，笑得渾身發抖。
“你不知道她在哪兒，你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你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她一字一頓，“可你就為了這麼個不知道，要推開我？”
“黃銀兒——”
“我不甘心。”她打斷他，眼睛直直地盯著他，“我不甘心，許墨淵。四年，我把最好的四年給了你。你現在跟我說影子？我不管什麼影子，我隻要你給我一個說法——我到底哪兒不好？”
許墨淵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哪兒都好。”他說，聲音很輕，“是我不好。”
黃銀兒愣住了。
“我要是能騙自己，我會騙的。”許墨淵移開視線，“我試過。試了這一年，我騙不過去。”
黃銀兒站在原地，臉上的淚乾了，留下兩道淺淺的痕跡。
她看著麵前這個男人。他站在那兒，離她不到三步遠，可她忽然覺得，這三步比從她家到他家的路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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