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秦洳上門
秦雙雙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單位走出來的。
停職通知是科長親自送到她手上的。那張薄薄的紙，蓋著紅彤彤的公章，上麵寫著“因涉及相關問題，即日起暫停職務，配合調查”幾個字。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久到科長嘆了口氣，說了句“小秦，想開點”，轉身走了。
想開點？
她怎麼想開？
從1973年進到這個單位，整整八年。她從一個端茶倒水的小辦事員，爬到人事科副科長的位置，花了多少心思，熬了多少個夜，陪了多少笑臉，她自己都數不清。她以為自己終於站穩了腳跟，以為陸家的大門已經朝她敞開——
可現在呢？
停職。調查。陸少峰的電話再也打不通。陸家門口的哨兵見了她就攔，說是“秦小姐現在不適合進去”。
不適合？
她是陸少峰的未婚妻，怎麼就不適合？
秦雙雙坐在單位門口的花壇邊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腦子裡一片空白。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吹得她打了個哆嗦。她低頭看著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忽然覺得很可笑。
為了這件大衣，她省了三個月的工資。為了配上這件大衣，她又買了那雙皮鞋。她穿著這一身去參加表彰大會，以為自己會風光無限，會成為所有人羨慕的物件。
結果呢？
結果那個賤人站在台下，當著幾百人的麵，把她的老底全抖了出來。
全縣第三。下鄉。差點死在河裡。
她多想衝下去撕爛那張嘴，多想大喊“你胡說”，但她知道，她不能。
因為那些都是真的。
她確實頂替了李沐果的工作。那年的考試，她考得一塌糊塗，是她姑姑——秦洳託人走了後門，把李沐果的名字換成了她的。
她站起來，理了理頭髮，攔了一輛三輪車。
“同誌，去哪兒？”車夫問。
她報了一個地址。
那是李家的地址。
她姑姑的家。
秦雙雙站在李家門口，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秦洳。
她圍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秦雙雙，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滿了笑：“雙雙？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正好，姑姑正做飯呢，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秦雙雙看著她那張笑臉，忽然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走進屋，屋裡還是老樣子。不大的兩居室，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李正國的獎狀和一張全家福——李正國、秦洳、李昱澤，還有……李沐果。
那是好多年前拍的了。照片裡的李沐果還小，紮著兩個羊角辮，怯生生地站在角落裡。
“別看了，快坐。”秦洳拉著她在沙發上坐下，又轉身進了廚房，“你先坐著，我把菜盛出來，馬上就開飯。”
秦雙雙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音，聞著飄出來的肉香，眼眶越來越酸。
她在這裡住了八年。從1973年進京開始，她就一直住在這裡。秦洳對她好得不得了，什麼好吃的都留給她，什麼好穿的都買給她。她生病的時候，秦洳整夜整夜地守著；她工作不順心的時候，秦洳就變著法子開導她。
她這個姑姑，對她真的比親生女兒都好。
可是現在，她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你的親生女兒，要逼死了我。
“雙雙？想什麼呢？”
秦洳端著菜出來，在她旁邊坐下，關切地看著她。
秦雙雙回過神來，嘴唇動了動，卻不知從何說起。
秦洳看著她那副模樣，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了。
“怎麼了？”她放下筷子，握住秦雙雙的手，“出什麼事了？”
那雙手的溫度讓秦雙雙的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姑姑……”她哽咽著，撲進秦洳懷裡，“你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
秦洳被她哭得心都揪起來了，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連聲問：“怎麼了怎麼了？你倒是說啊！”
秦雙雙哭了好一會兒，才斷斷續續地把事情說了出來。
表彰大會上的那一幕，報紙上的那些文章，單位的停職通知，陸少峰現在不接她電話，還有……李沐果。
“她沒死……她不僅沒死，還考上了北大，還留在京城……她什麼都知道，知道當年的事，知道我頂替了她……她是要毀了我！要毀了我的一切！”
秦洳聽著，臉色越來越白。
李沐果。
這個名字，她已經四年沒聽人提起了。
四年前，她收到訊息，說李沐果在鄉下落水死了，連屍首都沒找到。她當時隻是嘆了口氣，然後就繼續給秦雙雙試穿新買的羊毛大衣。
她以為那個女兒已經徹底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
可現在，她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還帶著滿腔的仇恨，要把她最疼愛的雙雙毀掉。
秦洳的手微微發抖。
“姑姑，你說她怎麼能這樣？她是我表妹啊！她怎麼能這樣害我！”秦雙雙抓著秦洳的手，眼淚糊了滿臉，“姑姑，現在隻有你能救我了！你去跟她說，你是她媽，她不能不聽你的！讓她發個宣告，就說那些報道都是誤會，就說她沒有怪我，就說……就說……”
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知道，這些話有多可笑。
李沐果怎麼可能發這種宣告？她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怎麼可能輕易收手？
但秦洳聽完，卻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秦雙雙愣住了。
“姑姑？”
秦洳看著她的眼睛，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容。那個笑容很溫柔。
“雙雙，你別急。”她握著秦雙雙的手，輕輕拍了拍，“這事，姑姑來想辦法。”
秦雙雙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心裡卻忽然湧起了期待。
秦洳沒再多說什麼，隻是讓她先回去，好好休息，等訊息。
“你放心，”她送秦雙雙到門口，替她理了理衣領，“姑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的。”
秦雙雙點點頭，轉身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秦洳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裡，臉上的溫柔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狠的表情。
李沐果。
這個名字在她心裡轉了好幾圈。
她當然知道秦雙雙的訴求——讓李沐果公開道歉，承認那些報道是誤會，證明她沒有頂替工作。這樣秦雙雙就能翻身，就能保住工作，就能挽回和陸少峰。
公開道歉，那是必須的。
但要怎麼做呢？
那個女兒，從小就不討她喜歡。懦弱，木訥，不會來事，連句討好的話都不會說。她看著她就來氣，恨不得沒生過這個女兒。所以當有機會讓秦雙雙頂替她的工作時，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後來聽說她死在鄉下，她也沒什麼感覺。
可現在，她回來了。
不僅回來了，還考上了北大，留在京城，弄出了這麼大的陣仗。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女兒，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人揉捏的軟柿子了...
秦洳站在門口，想了很久。
然後她轉身進屋，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把臉上所有的表情都調整成一個很想念她的“母親”模樣。
她要去見李沐果。
下午，李沐果在學校附近的住處，迎來了這位不速之客。
門被敲響的時候，她正在書房裡整理資料。開啟門，看見門外站著的人，她的動作頓了頓。
秦洳。
她的“母親”。
看來，她的住處對她們已經不是秘密。
四年不見，秦洳老了一些，鬢角添了幾根白髮，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但她收拾得很體麵，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思念，愧疚，還有一絲哀傷。
“果果……”
秦洳開口，聲音就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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