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忘了她
1977年3月。
許墨淵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手裡夾著一支煙,卻沒點。
回京已經三天了。三天裡,他見了爺爺,見了母親,見了幾個必須見的人,然後就被安排在這處秘密基地等待下一步指令。這裡沒有名字,沒有門牌,甚至連窗戶都是單向的——能看見外麵,外麵看不見裡麵。
從北大林子場離開那天,李沐果站在院子裡送他。眼睛紅紅的,但沒哭。她隻是看著他,說:“我等你。”
他說:“好。”
就一個字。
但他知道,她懂。
現在,他站在這裡,手裡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
等這次任務結束,他就回去接她。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軍裝的中年男人走進來。
“許墨淵同誌,跟我來。”
他進了一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會議桌旁坐著三個人,其中一個他認識——國安局副局長,他直屬上司的上司。
“坐。”
許墨淵坐下,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那幾張紙。
是照片。
模糊的,黑白的,一看就是遠距離偷拍的。
“這個人,認識嗎?”
許墨淵仔細看了看,瞳孔微微收縮。
認識。
那個側臉,那個身影,那個走路時微微佝僂的姿勢——劉建國。
“他在邊境出現了。”副局長把一張地圖推到他麵前,“三個月前,有人看見他和境外勢力接頭。我們的情報顯示,他背後是一個更大的網路,比你上次端掉的那個據點至少大兩倍。”
許墨淵沒說話,隻是看著那張地圖。
地圖上,一條紅線蜿蜒著穿過邊境線,連線著幾個標了紅點的地方。其中一個紅點,離北大林子場不到五十裡。
“這個任務,代號‘冰鋒’。”副局長的聲音很平靜,“你的任務是,潛入這個網路,摸清他們的底細,找出他們的上線,然後——”他頓了頓,“一網打盡。”
許墨淵抬起頭。
“多久?”
“不知道。”副局長搖搖頭,“可能三個月,可能半年,可能更久。這種任務,時間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許墨淵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
三天。
他隻有一個晚上的時間。
那天晚上,他寫了一封信。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媳婦:
任務來了,可能要一段時間沒法寫信。你別擔心,照顧好自己。晚上閂好門,別一個人上山,有什麼事找大隊長。好好複習,一年後我去接你---想你。”
他不知道的是,這封信,是未來四年裡,她收到的最後一封。
三天後,許墨淵踏上了北上的列車。
他的新身份是一個倒賣山貨的小販,姓趙,名鐵柱,遼省人,常年在邊境一帶活動。這個身份有完整的檔案,有真實的經歷,有經得起查的社會關係。
火車在夜色中穿行,車窗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他低頭看了看掛在脖子上的那枚戒指——怕丟,他用紅繩穿起來貼身戴著。
到了邊境,他按計劃接觸了一個小角色,用幾次“無意中”透露的假情報贏得了信任。一個月後,他見到了劉建國。
劉建國變了。
不再是北大林子場那個沉默寡言、不顯山不露水的知青。他穿著皮夾克,叼著煙,眼神陰鷙,說話時總是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笑意。
“趙鐵柱?”劉建國上下打量他,“聽說你有路子?”
許墨淵憨厚地笑笑:“小本生意,混口飯吃。”
看來自己的偽裝很成功,劉建國居然沒有認出他。
劉建國盯著他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許墨淵不動聲色,任由他打量。
最後,劉建國笑了。
“行,跟我來。”
那是他第一次進入那個網路的核心。
1977年6月。
四個月了。
許墨淵已經成功打入敵人內部,成了劉建國手下的“得力幹將”。他摸清了他們的聯絡方式,掌握了他們的活動規律,甚至見過了幾個關鍵人物。
隻差最後一步——找到他們的上線。
那天夜裡,他和劉建國以及另外幾個人在邊境一間廢棄的木屋裡碰頭。劉建國說,有大買賣,上麵來人了。
許墨淵心裡一動。
上麵來人了?那就是上線。
他按捺住心跳,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在角落,一邊抽煙一邊聽他們說話。
午夜時分,外麵傳來腳步聲。
門被推開,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來。他穿著普通的棉襖,長著一張扔進人群就找不出來的臉,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許墨淵認識。
是他在國安內部檔案裡見過的一張臉。
代號“山貓”,潛伏十年,國安追了十年,一次都沒抓到。
就是今天。
他的手慢慢移向腰間。
但就在這一瞬間,那個中年男人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那人笑了。
“劉建國,”他開口,聲音沙啞,“你帶新人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劉建國愣了一下:“山貓哥,這是趙鐵柱,自己人,我跟了幾個月了……”
“自己人?”那中年男人慢慢走過來,站到許墨淵麵前,低頭看著他,“那你告訴我,你左手虎口那道疤,是怎麼來的?”
許墨淵的心猛地一沉。
那道疤,是四年前在一次任務中留下的。他做過處理,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幹活的時候劃的。”他說,聲音很穩。
“幹活?”那中年男人笑了,“什麼活能劃出這種疤?這分明是刀傷,而且是軍用匕首。”
屋子裡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許墨淵動了。
他一腳踢翻麵前的桌子,順勢翻滾到牆角,拔出手槍。
槍聲在狹小的木屋裡炸響。
三個敵特應聲倒地,但更多的人湧上來。許墨淵邊打邊退,從後窗翻出去,往密林深處跑。
身後,腳步聲緊追不捨。
他跑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甩掉了追兵,但也發現自己迷路了。
往東走。
東邊是界河,過了河就是祖國。
他拖著受傷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代號“山貓”的人,早就料到他會往東跑。在通往界河的必經之路上,埋伏了十幾個人。
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槍聲從四麵八方響起。
許墨淵躲在一塊岩石後麵,冷靜地還擊。一個,兩個,三個……他數著倒下的敵人,也數著自己越來越少的子彈。
最後一個彈夾換上的時候,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搏。
他深吸一口氣,從岩石後麵衝出去。
槍口噴吐著火舌,他像一頭獵豹,在槍林彈雨中穿梭。又有三個人倒下,但更多的子彈射向他——
一顆子彈擦過他的左肩,帶起一串血珠。
一顆子彈擊中他的右腿,他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停下。
最後一顆——
“砰!”
他隻覺得頭猛地一震,整個世界瞬間失去了聲音。
視線變得模糊,天和地開始旋轉。他看見那些黑影朝他圍過來,看見他們舉起槍,看見——
然後他腳下踩空。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刻,他摸向胸口那枚戒指。它還貼著心口,涼涼的,溫潤的。
媳婦……
他想。
然後眼前一片黑暗。
許墨淵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四個月後。
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還有一個陌生的年輕女人。
那女人坐在床邊,正打著瞌睡。她穿著白底碎花的襯衫,短髮,圓臉,看起來二十齣頭。
許墨淵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嗓子幹得像要裂開。
他動了動,渾身疼得像被碾過一樣。
那女人被驚醒了,睜開眼,看見他睜著眼睛,愣了一下,然後尖叫起來——
“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她衝出去,一邊跑一邊喊:“爺爺!他醒了!快叫醫生!”
許墨淵躺在床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是誰?
他在哪兒?
為什麼渾身都疼?
那個女人是誰?
他努力回想,但什麼都想不起來。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又像隔著一層霧,什麼都看不清。
醫生來了,做了一係列檢查。他像個木偶一樣任由他們擺弄,問什麼都搖頭,說都不知道。
最後,一個老醫生摘下聽診器,對旁邊站著的一對中年男女說——
“創傷後失憶症。頭部受了重擊,加上長時間缺氧,導致部分記憶損傷。他能活下來已經是奇蹟了。”
那中年女人哭了,撲過來抱住他,喊著“我的兒”。
許墨淵一動不動地讓她抱著,心裡卻一片茫然。
這個人是……他媽?
他應該有媽吧?可是為什麼他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低頭,看見自己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繩,紅繩上穿著一枚玉佩——金戒指。
他拿起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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