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果的大學生活,從那個抱著軍大衣失眠的夜晚開始。
第二天醒來,她照常去開會、領書、認老師。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把自己埋進書堆裡。
上課認真聽講,下課泡圖書館,晚上熄燈了還打著手電筒在被窩裡看書。同宿舍的王芳看得直咂舌:“沐果,你這是要拿全係第一啊?”
李沐果笑笑,沒說話。
她不是要拿第一,她隻是不想讓自己閑下來。
一閑下來,就會想。
想那個人,想那句話,想那個“未婚妻”,想那個“沒否認”。
想得心裡像刀絞一樣。
所以不能閑。
必須忙起來,忙到沒空想,忙到累得倒頭就睡,忙到閉上眼睛就能失去意識。
隻有這樣,才能熬過去。
第一個學期快結束的時候,王芳拉她去參加一個老鄉會。
“都是咱們黑省來的,你一個人老悶著幹嘛?走走走,認識認識人。”
李沐果拗不過她,跟著去了。
老鄉會在學校附近一個廢棄的倉庫裡,十幾個人圍著幾張拚起來的桌子,喝著散裝白酒,吃著花生米,聊著家鄉的事。有人說起黑省的冷,有人說起下鄉的苦,有人說起高考的難。
李沐果坐在角落,靜靜地聽著。
旁邊一個男生喝多了,紅著臉湊過來,大著舌頭說:“同、同誌,你哪個學校的?”
李沐果看了他一眼:“北大的。”
那男生眼睛一亮:“北大!厲害!我師大的!咱們離得近,以後多聯絡……”
他說著就往李沐果身邊湊。
李沐果往旁邊挪了挪,沒理他。
那男生不依不饒,又湊過來:“同誌,你叫什麼名字?我……”
“夠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插進來。
李沐果抬頭,看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男生走過來,一把拉開那個醉酒的,對李沐果點了點頭:“不好意思,他喝多了。”
李沐果沒說話。
那男生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你是不是……北大的李沐果?”
李沐果愣了愣:“你認識我?”
那男生笑了:“全省第三,誰不認識?我叫陳斌,師大的,高考比你低五分。”
李沐果沒接話。
陳斌也不介意,在她旁邊坐下,自顧自地說:“聽說你是從黑省北大林子場來的?那地方我路過,挺偏的。你一個人考出來,不容易。”
李沐果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陳斌被那目光看得心裡一凜,訕訕地笑了笑,不再說話。
那次老鄉會後,陳斌開始經常出現在北大校園裡。
今天“路過”給她送本書,明天“順便”給她帶點吃的,後天“正好”來旁聽他們係的課。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王芳打趣她:“沐果,那個陳斌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李沐果頭也不抬地看書:“不知道。”
“你怎麼不知道?他三天兩頭往這兒跑,瞎子都看得出來。”
李沐果放下書,看向窗外。
窗外,陳斌正站在教學樓門口,手裡拿著個飯盒,朝這邊張望。
她看了幾秒,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王芳,”她說,“幫我告訴他,別來了。”
王芳愣了愣:“為什麼?他人挺好的……”
李沐果沒說話,隻是低頭翻了一頁書。
王芳看見她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金戒指,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嘆了口氣,沒再問。
從那以後,陳斌果然不再來了。
日子繼續往前。
大一下學期,李沐果開始琢磨著做點生意。
國家政策慢慢放開了,允許私人買賣,街上開始出現擺攤的小販。南方來的電子錶、絲襪、錄音帶,在北京能賣出好幾倍的價錢。
她觀察了一段時間,心裡有了盤算。
她有空間,有翻倍功能。本錢比別人少,利潤比別人高。
這生意,能做。
第一筆生意是從一個南方倒爺手裡進的貨——二十塊電子錶,每塊八塊錢。她用翻倍功能變成四十塊,拿到學校附近的夜市去賣。
第一次擺攤,她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但賣起來就好了。
那些亮晶晶的電子錶,在學生眼裡就是稀罕物。十五塊錢一塊,一晚上就賣了三十多塊。剩下的十塊,第二天又賣光了。
刨去成本,凈賺二百多。
李沐果站在昏暗的路燈下,數著手裡那疊鈔票,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不是興奮,不是激動。
是一種踏實。
她能靠自己活下去了。
從那以後,她的生意越做越大。
電子錶、絲襪、錄音帶、蛤蟆鏡……什麼好賣她賣什麼。從學校門口的夜市,到西單的攤群市場,再到後來固定的攤位。她一個人,一個帆布包,跑遍了半個北京城。
空間幫了大忙。
進貨的時候,她藉口去廁所,把貨收進空間翻倍。出來的時候,一包變兩包,兩包變四包。成本比別人低一半,利潤翻一倍。
不到半年,她就攢下了第一筆“钜款”——三千塊。
三千塊,在這個工人月工資三四十塊的年代,是普通人五六年的收入。
她把錢存進銀行,看著存摺上那個數字,忽然想起許墨淵第一次給她錢的時候——那遝十塊的票子,兩百塊,她當時覺得是一筆钜款。
現在,兩百塊對她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
可那個人呢?
還在嗎?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那天晚上,她“路過”了軍區大院。
不是故意去的,真的不是。隻是去西單進貨,回來的時候坐過了站,正好在大院門口下車。
她站在路邊,看著那扇莊嚴的大門,看了很久。
門還是那扇門,哨兵還是兩個哨兵。隻是換了人,不認識她。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她經常“路過”那裡。
進貨路過,辦事路過,沒事也路過。有時候隻是遠遠看一眼,有時候在門口站一會兒,有時候——就那麼從門前走過,腳步不停,目光卻忍不住往裡飄。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等他出來?等他認出她?等一個解釋?
還是……隻是習慣了?
大二那年冬天,她用攢下的錢買了第一處房產。
一個破舊的四合院,在南鑼鼓巷附近。院子不大,隻有三間北房,兩間廂房,但院子挺寬敞,還有一棵老槐樹。房主急著出手,要價四千五,她砍到四千,一次付清。
簽合同那天,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忽然笑了。
上輩子做夢都想在北京有套房。
這輩子,她有了。
而且是她自己掙的。
她走到北房門口,推開門。屋裡空蕩蕩的,隻有一地灰塵。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灰塵上,照出一片金燦燦的光。
她站在那束光裡,忽然想起了北大林子場的那個小院。
那個土炕,那盞油燈,那件掛在牆上的軍大衣,還有那個人。
他還好嗎?
還戴著那枚戒指嗎?
那個“未婚妻”,到底是什麼人?
她攥緊了拳頭,又鬆開。
然後她轉身,鎖上門,離開了。
房子可以先空著,但生意不能停。
大三的時候,她手裡的錢已經翻了好幾倍。
她把錢投進了更多的地方——東三環的地皮,中關村的鋪麵,海澱的新建小區。那些地方現在還很荒,但她知道,再過幾十年,這些都會變成寸土寸金的地方。
有時候她站在那些荒地前,看著規劃圖,會想起上輩子那些關於房價暴漲的新聞。
那時候她隻是個普通的打工人,看著那些數字,覺得這輩子都買不起房。
現在,她站在這裡,成了這些地的主人。
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但不管生意做得多大,不管賺了多少錢,她每天還是會“路過”那個大院。
大四那年春天,她終於看見了他。
那天陽光很好,她剛辦完事,從西單回來。公交車路過那一站,她鬼使神差地下了車,慢慢往大院門口走。
還沒走到,就看見那扇大門裡走出來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的高大挺拔,穿著軍裝,肩章上兩顆星。女的穿著淺灰色的列寧裝,短髮,眉眼精緻,走在他旁邊,正說著什麼。
李沐果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是許墨淵。
四年了,他一點沒變。還是那張冷峻的臉,還是那雙深邃的眼睛,還是那挺拔的身姿。隻是黑了一點,瘦了一點,緊皺的眉頭,不拘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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