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李沐果接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北大林子場整個沸騰了。
全縣第一,全省第三,北京大學中文係——當大隊長在喇叭裡念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整個知青點都炸了鍋。周紅第一個衝進小院,一把抱住她,哭得稀裡嘩啦。
“沐果!你考上了!你真的考上了!”
李沐果被她抱著,手裡拿著通知書。她低頭看著那張薄薄的紙,上麵印著“北京大學入學通知書”幾個字,還有那個紅彤彤的印章。
她等了整整一年,就等這張紙。
不,不隻是這一年。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等。等恢復高考的訊息,等可以堂堂正正走進京城的機會,等——
等可以去見他的那一天。
周紅哭夠了,鬆開她,抹著眼淚說:“你咋不哭?你不高興?”
李沐果笑笑:“高興。”
“高興咋不哭?”
“哭什麼?”她把通知書小心地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又不是不見麵了。”
周紅愣了愣,然後明白了什麼。
“你是說……許知青?”
李沐果點點頭。
周紅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沐果,你這一年……可真不容易。”
李沐果沒說話,隻是拍了拍她的手。
是啊,不容易。
但值了。
離開的那天,全村人都來送行。
老山頭拎著一隻風乾的麅子腿,往她行李上一放,板著臉說:“路上吃。”李沐果想推辭,他眼一瞪:“推什麼推?我給的你就拿著。”
大隊長塞給她一包紅棗,“自家樹上結的,拿著泡水喝。”
劉嬸拉著她的手,眼圈紅紅的:“閨女,到了京城給嬸子寫信,有啥難處就說。”
就連那幾個以前嚼過她舌根的婦女,也站在人群裡,訕訕地朝她揮手。
李沐果一個一個道謝,心裡暖洋洋的。
周紅一直送到村口,拉著她的手不放,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沐果,你一定要給我寫信……”
“嗯。”
“到了京城安頓好了就告訴我……”
“嗯。”
“還有……見到許知青了,替我問好……”
李沐果的動作頓了頓,然後點點頭:“好。”
周紅終於鬆開手,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哭著朝她揮手。
李沐果上了牛車,回頭看著那個越來越遠的村子,看著那棵老槐樹,看著遠處她住了一年的小院。
再見了,北大林子場。
再見了,那些苦日子。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嘴角微微揚起。
京城,我來了。
火車開了兩天一夜。
李沐果坐在硬座車廂裡,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田野,村莊,河流,山巒,一點一點往後退。從北大荒的黑土地,到關內的青紗帳,從荒涼到繁華,從過去到未來。
車廂裡擠滿了人,大部分都是去京城上學的學生。有人在高聲談笑,有人在交換地址,有人在爭論哪所學校更好。李沐果靠在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偶爾低頭看一眼手上的戒指。
鄰座是個戴眼鏡的男學生,一路上都在跟她套近乎。問她考了哪兒,學什麼,家是哪兒的。李沐果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思早就不在這兒了。
“同誌,你也是去京城上學的吧?”那男生又問,“考了哪個學校?”
“北大。”
那男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北大!我也是北大!咱們是校友啊!你哪個係的?”
“中文係。”
“我物理係的!”他興奮得滿臉放光,“同誌,你叫什麼名字?咱們留個地址吧,到了學校可以互相照應……”
李沐果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靜得很,卻讓那男生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不用了。”她說,“我去找人。”
那男生訕訕地縮回去,不再吭聲。
李沐果繼續看向窗外。
是啊,她去找人。想了整整一年的人。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封信,那封一年前收到的信。紙已經有點發黃了,邊角起了毛邊,但她一直貼身帶著,每個字都能背出來。
“一年後我在京城等你。”
她閉上眼睛,耳邊彷彿又響起那個低沉的聲音。
快了,就快了。
火車進京的時候是下午。
李沐果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跟著人流走出車站。一出站,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樓,馬路,電車,自行車流,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喇叭聲。和北大林子場比起來,這裡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她站在車站門口,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攥緊帆布包的帶子,邁步走進人群。
先找地方住下。
她按照之前打聽好的,找到一家離北大不遠的招待所,掏出介紹信辦了入住。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她把東西放下,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裳——那件紅棉連衣裙,她從北大林子場帶來的,一直捨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她站在那麵斑駁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人。
還是那張臉,但眼神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的穿越者,不再是那個戰戰兢兢的小知青,而是——
李沐果。
她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把它轉了轉,讓那顆小小的金疙瘩對著光。
“許墨淵,”她輕聲說,“我來了。”
從招待所出來,她問了路,坐上了去軍區大院的公交車。
一路上,她看著窗外的街景,心跳越來越快。
四年了。不,對原主來說是四年,對她來說是一年多。但不管怎麼算,她都等得太久了。
他會是什麼樣子?瘦了還是胖了?黑了還是白了?看見她會是什麼表情?驚喜?激動?還是會像以前那樣,淡淡的,但眼裡帶著笑意?
她想著想著,嘴角就忍不住揚起來。
車到站了。
她下車,站在路邊,看著不遠處那扇莊嚴的大門。
門口站著兩個哨兵。大門上方掛著紅色的橫幅,寫著幾個大字。門裡是一條筆直的大道,兩邊種著高大的白楊樹,一直通向深處。
軍區大院。
他住的地方。
李沐果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走過去。
走到門口,哨兵攔住了她。
“同誌,你找誰?”
李沐果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但她的聲音很穩:“我找許墨淵。”
哨兵打量了她一眼——一個年輕姑娘,穿著紅棉連衣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手裡攥著個布包,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人長得挺好看,就是打扮有點土。
“許墨淵?”哨兵重複了一遍,“你是他什麼人?”
李沐果頓了頓。
什麼人?
媳婦?他們領過證,是合法夫妻。但這話說出來,人家信嗎?
“我叫李沐果,我是他……朋友。”她最後說,“從北大林子場來的。麻煩您幫忙聯絡一下。”
哨兵又看了她一眼,轉身進了崗亭,拿起電話撥了幾個號。
李沐果站在外麵,看著他在電話裡說著什麼,心懸到了嗓子眼。
過了一會兒,哨兵放下電話,走出來。
李沐果迎上去:“怎麼樣?”
哨兵的表情有點古怪,看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說:“同誌,許同誌說……不認識你。”
李沐果愣住了。
“什麼?”
哨兵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更大了一點:“許同誌說不認識你。他還說——”
他頓了頓,似乎有點難以啟齒。
李沐果的心猛地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來。
“他還說什麼?”
哨兵看了她一眼,硬著頭皮說:“他還說……別什麼貓貓狗狗找他都接進來。”
李沐果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站在那兒,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
貓貓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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