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許墨淵遇李沐果
1981年的京城,春寒料峭,卻擋不住萬物復甦的氣息。
秦雙雙站在單位門口,理了理新做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昂首走了進去。
“秦姐早!”
“雙雙姐今天氣色真好!”
“秦主任早——”
一路上的招呼聲此起彼伏,她微笑著點頭回應,步子邁得不疾不徐,端莊得體。
八年了。
從1973年頂替李沐果的工作進京,到現在整整八年。她從一個端茶倒水的小辦事員,變成了人事科的副科長;從一個沒人願意多看一眼的普通女人,變成了陸少峰的未婚妻。
陸少峰。
想到這個名字,秦雙雙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上揚。
京城陸家,某司令的孫子,前途無量的年輕軍官。這門親事,是她花了五年時間才攀上的。從第一次在軍區舞會上見到他,她就知道,這個男人是她往上爬的梯子。
五年裡,她做了多少事,隻有她自己知道。
陸少峰的母親一開始看不上她,嫌她出身低,嫌她家裡沒什麼背景。她就變著法子討好——今天送點南方來的絲巾,明天託人帶點新鮮水果,後天親自上門幫忙幹活。陸母喜歡聽戲,她就去學戲;陸母喜歡打麻將,她就去學麻將;陸母喜歡什麼,她就去學什麼。
後來陸母終於鬆了口,她又開始經營自己在單位的形象——工作積極,團結同誌,年年評先進。去年,她終於評上了“省級先進工作者”,照片掛在了單位的榮譽牆上。
現在,整個單位都知道,秦雙雙同誌是陸家的準兒媳,前途不可限量。
至於那個被她頂替了工作的表妹李沐果——
聽說她下鄉後落水死了,連屍首都沒找到。秦雙雙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試穿新買的羊毛大衣。她隻是笑了笑,說:“可惜了。”
不可惜。
那個礙眼的人,終於消失了。
她秦雙雙,纔是這個家的女兒。
纔是該過好日子的人。
那天下午,秦雙雙剛開完會,回到辦公室,就看見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秦雙雙同誌:我是《京城青年報》的記者,想採訪您一下,方便的話請回電。周祖民。”
採訪?
秦雙雙的眼睛亮了。
《京城青年報》雖然不是最大的報紙,但在係統內很有影響力。如果能在上麵露臉,對她的前途大有好處。
她立刻回了電話,約好了第二天在單位附近的國營飯店見麵。
第二天中午,秦雙雙特意換了一身新做的碎花連衣裙,外麵套著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頭髮用髮膠抿得一絲不苟,準時赴約。
周記者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點了兩碗麪,一邊吃一邊聊。
“秦雙雙同誌,我們報紙想做一期‘基層先進工作者’的專題報道,您是省級先進,很有代表性。”周記者說,“您能說說您的經歷嗎?比如,您是怎麼從小職工升到現在的職位?”
秦雙雙早就準備好了說辭。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勵誌典型——不甘平庸,靠著自己的努力考上單位,一步步乾到今天。說到動情處,還紅了眼眶。
周記者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幾筆。
“您剛才說,您是1973年考上現在的單位?”他問,“那時候您多大?”
“十八歲。”秦雙雙笑了笑,“年輕,不懂事,就是一門心思想乾出點成績。”
周記者點點頭,沒再追問。
採訪很順利。結束時,周記者說:“稿子寫好我會給您過目,沒問題就發。估計下週就能見報。”
秦雙雙滿意地回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這篇採訪稿,第二天就被人調走了。
調走它的人,叫李沐果。
1981年的李沐果,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站在大院門口發獃的傻姑娘了。
四年裡,她完成了北大的學業,留校任教,同時經營著自己的生意。她手裡有六處房產,三家店鋪,存款夠普通人活幾輩子。她還利用課餘時間修了法律課程,考了律師資格證,準備往更廣闊的領域發展。
但她一直沒忘記一件事——報仇。
這四年,她一直在查秦雙雙。
查她的工作,查她的社交,查她的未婚夫,查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越查越發現,這個女人比她想象的更有手段,也更毒辣。
秦雙雙在單位裡樹立的“先進形象”,是靠踩著別人肩膀爬上來的。她搶過同事的功勞,算計過競爭對手,甚至利用陸家的關係,把好幾個礙事的人調離了崗位。
但她最得意的,還是攀上了陸少峰這門親事。
陸家,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陸少峰,前途無量的年輕軍官。
秦雙雙以為,隻要嫁進陸家,就一輩子穩了。
她想的美。
那天晚上,李沐果坐在自己的書房裡,翻著周記者送來的那份採訪稿。稿子寫得很正麵,把秦雙雙塑造成了一個勵誌典型。
她笑了笑,拿起筆,在稿子上改了幾個地方。
然後她撥通了周記者的電話。
“周記者,稿子我看了,寫得不錯。但是,”她頓了頓,“我想加點東西。”
電話那頭,周記者愣了一下:“加什麼?”
“加一點真相。”
1981年5月,《京城青年報》刊登了一篇專訪——《普通女工到先進工作者——記秦雙雙同誌的奮鬥歷程》。
文章寫得很正麵,配了一張秦雙雙的大照片。照片裡的她,穿著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笑得端莊得體。
秦雙雙拿著報紙,笑得合不攏嘴。她給陸少峰打電話,給單位同事看,拿到家裡給秦洳看,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知道。
“少峰,你看,我上報紙了!”她在電話裡說。
陸少峰的聲音淡淡的:“嗯,看到了。”
“你覺得怎麼樣?”
“挺好的。”
就三個字。
秦雙雙的笑容頓了頓,但很快又恢復了。陸少峰就是這樣,話不多,她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這隻是開始。
一週後,另一家報紙刊登了一篇文章——《“先進工作者”的另一麵——誰搶走了本該屬於別人的工作?》
文章沒點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說的是誰。裡麵詳細描寫了1973年那場招工考試的細節——誰的成績更好,誰被頂替了名額,誰被迫下鄉,誰後來落水身亡。
最後一段寫著:“那個被頂替的姑娘,如今已不在人世。而那個頂替她的人,卻成了先進工作者,風光無限。”
秦雙雙看到那篇文章時,臉都白了。
那天上午,秦雙雙剛到辦公室,就感覺氣氛不對。
同事們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慾言又止。她坐下沒多久,科長就把她叫去了辦公室。
“小秦啊,”科長的表情很複雜,“那篇文章……你看了嗎?”
秦雙雙的心猛地一沉。
“什麼文章?”
科長遞給她一張報紙。
秦雙雙接過來,一眼就看見了那個標題——《“先進工作者”的另一麵》。
她的手開始發抖。
“科長,這是造謠!”她抬起頭,聲音尖銳,“有人在誣陷我!”
科長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小秦,你跟我實話實說,1973年那場招工考試,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雙雙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不能承認,絕對不能承認。
“科長,那都是誤會。”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那年的考試我是憑本事考上的,我根本不知道什麼頂替的事。這個寫文章的人,肯定是想整我!”
科長嘆了口氣。
“小秦,我也希望是這樣。但這件事已經傳開了,上麵可能要調查。你……做好準備吧。”
秦雙雙走出科長辦公室,腿都是軟的。
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發現桌上的電話一直在響。她接起來,是陸少峰。
“那篇文章,我看了。”他的聲音很冷。
“少峰,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他打斷她,“我媽也看見了,很生氣。這幾天你先別來家裡了。”
電話掛了。
秦雙雙握著話筒,呆坐在那裡,半天沒動。
1981年6月,全省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在京城工人文化宮隆重舉行。
會場裡座無虛席,紅旗招展,主席台上方懸掛著巨大的紅色橫幅。來自各行各業的先進代表們胸戴大紅花,坐在前排,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秦雙雙坐在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穿著新做的藏青色西裝,頭髮燙成時髦的卷,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從容。
這些天,她一直處在風口浪尖上。那篇匿名文章雖然沒點名,但明眼人都知道說的是她。單位裡議論紛紛,領導找她談話,陸少峰那邊也冷淡了許多。今天這場表彰大會,是她挽回形象的重要機會——隻要她站上台,接過獎狀,那些謠言就會不攻自破。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大會按程式進行,領導講話,宣讀表彰決定,然後分批上台領獎。輪到秦雙雙這一組時,她站起來,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主席台。
掌聲響起。
她微笑著從領導手中接過獎狀,轉身麵對台下,讓記者拍照。
一切都很完美。就在她準備下台的時候——
“秦雙雙同誌,我想問一個問題。”
一個清冷的女聲從會場後方響起。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扭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秦雙雙的笑容僵在臉上。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一個年輕女人從後排緩緩走出來。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藏青色長褲,頭髮紮成低馬尾,素凈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秦雙雙死也不會忘。
是李沐果。
是那個她以為早就死了的人。
李沐果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目光始終鎖定在台上的秦雙雙身上。她走過一排排座位,走過那些驚愕的麵孔,一直走到主席台下方,才停下腳步。
全場鴉雀無聲。
秦雙雙的臉白得像紙,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在會場的角落,最後一排靠邊的位置上,一個男人緩緩坐直了身體。
許墨淵。
他今天是以國安局代表的身份陪同副局長來參加表彰大會的。這種場合他向來不喜歡,全程都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睛,神遊天外。
但那個聲音響起的瞬間,猛地睜開眼睛。
那個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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