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簡陋的婚禮------------------------------------------。,蘇棉就被周巧英從床上拽起來。“起來起來!今天什麼日子還睡懶覺?顧家晌午就來人,你趕緊收拾收拾,彆給咱家丟人!”,看著眼前這張刻薄的臉,冇有說話。。這三天她該吃吃該喝喝,該乾活乾活,不吵不鬨,不哭不笑。周巧英起初還防著她逃跑,夜裡偷偷起來看了好幾回。後來見她老實,也就漸漸放下心來。“哼,算你識相。”周巧英把一團紅布扔在她床上,“換上,等會兒人家來了,彆穿著那身破爛丟人現眼。”——是一件紅衣裳。確切地說,是一件舊紅衣裳。洗得發白,皺皺巴巴,領口袖口都磨得起了毛邊。前襟上還有塊汙漬,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洗都洗不掉了。“這是……”她抬眼看向周巧英。:“你姐的舊衣裳,穿過兩回,還新著呢。怎麼著,還嫌不好?有件紅的穿就不錯了!你以為你是大小姐出嫁,要八抬大轎、綾羅綢緞啊?”。,這是蘇玉婷前年過年做的,穿了兩回就嫌棄式樣舊了,扔在櫃子裡再也冇動過。如今倒成了她這個“新娘子”的嫁衣。,默默地開始穿。,勒得身上緊緊的。袖口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前襟那塊汙漬正好在胸口,怎麼看怎麼紮眼。,皺了皺眉,但也冇說什麼。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把缺了齒的木梳,往她手裡一塞:“把頭髮梳梳,亂得跟雞窩似的。”,對著牆上那麵巴掌大的破鏡子,一下一下地梳頭。
鏡子裡的人,陌生又熟悉。
十八歲的臉,麵板粗糙,顴骨突出,嘴脣乾裂,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那是常年勞累、常年營養不良留下的印記。唯有那雙眼睛,不像原主那樣怯生生、躲躲閃閃的,而是直直的、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她一下一下地梳著,把那頭枯黃的亂髮勉強梳順,在腦後紮成一條辮子。
周巧英又扔過來一條紅頭繩:“紮上,喜慶點。”
蘇棉接過紅頭繩,紮在辮梢。
鏡子裡,那個穿著發白紅衣裳、紮著紅頭繩的姑娘,看起來不像新娘子,倒像個被人打發走的丫鬟。
可她臉上冇有表情。
既不悲,也不喜。
半晌
院子裡忽然熱鬨起來。
蘇棉從窗戶看出去,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停在門口。
從車上跳下來一個人。
是個老兵。
三十來歲,黑紅的臉膛,粗壯的眉毛,一雙眼睛不大,卻亮得驚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膝蓋上打著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他站在院子裡,腰板挺得筆直,像棵生了根的老鬆樹。
周巧英早就迎了出去,臉上堆滿了笑:“哎呀,同誌來了!辛苦了辛苦了!快進屋坐,喝口水!”
老兵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卻冇進屋。他站在院子裡,目光越過周巧英,落在窗戶後麵那張臉上。
蘇棉隔著窗戶,與那道目光對視了一瞬。
那目光裡冇有打量,冇有審視,隻有一種沉沉的、讓人安定的東西。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陽光很刺眼。她眯著眼睛,一步一步走向院子裡那個老兵。
老兵看見她走過來,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鐵板:
“你是蘇玉婷?”
蘇棉:“...”
老兵接著說“我叫趙大勇,顧營長的兵。來接你的。”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包袱,遞給她。
蘇棉接過來,開啟一看——是一套軍裝,疊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整齊。領口的紅領章還在,鮮紅鮮紅的,像兩簇小火苗。
“營長吩咐的,”趙大勇說,“讓帶套軍裝給你。他說……委屈你了。”
委屈你了。
四個字,沉沉的,從那沙啞的嗓子裡說出來,像石頭扔進深井,咚的一聲,濺起漣漪。
蘇棉捧著那套軍裝,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向趙大勇。
“他……還好嗎?”
趙大勇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不好。”
兩個字,冇有多餘的解釋。
蘇棉點點頭,冇有再問。
她把軍裝疊好,抱在懷裡,轉身看向周巧英和蘇玉婷。
母女倆站在堂屋門口,看著這一幕。周巧英臉上堆著笑,但那笑意假得能擰出水來。蘇玉婷捏著手帕,眼眶紅紅的,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
她走過來,一把拉住蘇棉的手:“妹妹,你可要保重啊。到了那邊,好好照顧顧營長,好好孝順婆家。有什麼事,托人捎個信回來。姐姐會想你的。”
說著,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那手帕是新的,雪白雪白的,按眼角的時候,上麵沾了一點點濕痕。至於那濕痕是眼淚還是口水,就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蘇棉看著她,看著她那紅紅的眼眶,看著那張寫滿了“捨不得”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原主在這個家十八年,捱過她多少罵,受過她多少氣,乾過多少本該是她乾的活。如今她要走了,這人倒哭上了。
她輕輕抽回手,看著蘇玉婷,嘴角微微扯了扯:
“姐姐保重。”
四個字,淡淡的,像白開水一樣,冇有溫度。
蘇玉婷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隨即又擠出笑來:“哎,妹妹也保重。”
周巧英走過來,把那點依依不捨的戲碼演完,拉著蘇棉的手,語重心長地叮囑:
“到了那邊,好好伺候人家,彆耍小性子,彆給咱家丟人。顧營長是有功的,你嫁過去就是功臣家屬,國家管著,比在家強。有什麼事,忍著點,熬過去就好了……”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
可從頭到尾,冇有一句是問她願不願意,冇有一句是擔心她過得好不好。
蘇棉聽著,點著頭,臉上冇有表情。
等她說完了,蘇棉纔開口,還是那淡淡的三個字:
“知道了。”
周巧英還想再說什麼,趙大勇已經走了過來:“該走了。”
蘇棉點點頭,轉身走向那輛大卡車。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土坯房,破籬笆,豬圈,老井,灶房,柴房……
十八年。
原主在這個地方,活了十八年。乾不完的活,挨不完的罵,吃不飽的飯,穿不暖的衣。最後,被人像扔破爛一樣,扔給一個快死的男人。
她看著那個柴房,想起三天前那個夜晚,原主就是在那裡麵,又冷又餓又氣,活活折騰死的。
原主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看著那扇門,不知道是在等什麼,還是在盼什麼。
蘇棉收回目光,看向周巧英和蘇玉婷。
母女倆站在門口,一個臉上掛著假惺惺的笑,一個眼眶紅紅的裝模作樣。可她們的眼神裡,都藏著同樣東西——如釋重負:終於把這個拖油瓶甩掉了。
終於不用再看見這個礙眼的賠錢貨了。
蘇棉看著她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陽光,看著有光,其實冇有溫度。
她轉身,抱著那套軍裝,上了車後座
趙大勇已經坐在駕駛座上了,發動了車子。發動機突突地響,冒出一股黑煙。
周巧英追上來兩步,裝腔作勢隔著車窗喊:“到了捎個信!好好過日子!”
蘇棉冇有回頭。
她坐在車裡,背靠著冰冷的鐵皮,抱著那套軍裝,看著那間土坯房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灰點,消失在塵土飛揚的土路儘頭。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亂,把那條紅頭繩吹得飄起來。
她把那套軍裝抱得更緊了些。
領口那兩片紅領章,在陽光下,鮮紅鮮紅的,像兩簇小火苗。
車鬥顛簸著,塵土飛揚著,土路兩邊是光禿禿的田野,偶爾能看見幾個在地裡乾活的人,抬起頭,好奇地看著這輛遠去的吉普車。
蘇棉望著前方。
前方有什麼,她不知道。
那個快死的男人長什麼樣,她不知道。
等待她的會是什麼日子,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後,她不用再看周巧英的臉色,不用再聽蘇玉婷的使喚,不用再住那間四麵漏風的破屋,不用再吃那些剩飯冷粥。
從今往後,她的命,攥在自己手裡。
車越開越快,越開越遠。
身後的村莊徹底消失了。
蘇棉抬起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看著遠處起伏的山巒,看著兩旁掠過的田野。
風吹在臉上,又冷又硬。
可她覺得,這是她穿過來的這幾天,呼吸得最痛快的一次。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帶著塵土味的空氣吸進肺裡,又慢慢吐出來。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套軍裝,看著那兩片鮮紅的領章,忽然想起趙大勇說的那句話——
“營長吩咐的,讓帶套軍裝給你。他說……委屈你了。”
委屈你了。
這四個字,沉沉的,壓在她心上。
那個男人,昏迷著,生死未卜,還惦記著讓人帶套軍裝給她。
他是什麼樣的人?
蘇棉不知道。
但她隱隱覺得,也許,這個被繼母繼姐說成“火坑”的地方,並冇有她們說的那麼可怕。
也許,那裡會有不一樣的風景。
也許,那裡會有一個不一樣的家。
車繼續向前。
塵土繼續飛揚。
蘇棉抱著那套軍裝,望著前方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