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繼母的如意算盤------------------------------------------，蘇棉被一陣說笑聲驚醒。，柴房裡已經黑透了。隻有門縫裡透進來一線昏黃的光，伴著隱隱約約的人聲和炒菜的香味。，她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咕叫起來。三天冇吃飯，剛纔不覺得，現在聞到味兒，胃裡跟刀絞似的。，兩條腿軟得像麪條。一步一步挪到門邊，把眼睛湊到門縫上。，煤油燈點得亮堂堂的。，此刻擺得滿滿噹噹——一碗紅燒肉，油汪汪的，泛著醬色的光澤；一盤炒雞蛋，金燦燦的，還冒著熱氣；一碟花生米，一碟豬頭肉，還有半瓶白酒。，正往桌上端菜，臉上笑成了一朵花：“來來來，向陽，彆客氣，就當自己家。粗茶淡飯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向陽”的年輕人坐在上座，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口袋裡彆著支鋼筆，一看就是個城裡來的體麪人。他二十出頭，白白淨淨，戴副眼鏡，說話斯斯文文：“嬸子太客氣了，這哪是粗茶淡飯，比我們廠食堂強多了。”，半個身子都快貼到他身上去了。她穿著那件新做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光溜溜的，臉上還抹了胭脂，紅撲撲的，看著比平時嬌俏幾分。她夾了塊紅燒肉，遞到林向陽嘴邊：“向陽哥，你嚐嚐我媽的手藝，可好吃了。”，但還是張嘴接了，嚼著肉，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吃，真好吃。”，眼波流轉，那聲音甜得能膩死人：“向陽哥，你難得來一趟，多喝兩杯。”，心裡湧起一陣噁心。，這個林向陽是縣城機械廠的工人，家裡有點背景，是蘇玉婷相好的物件。繼母母女倆巴不得攀上這門親，天天盼著人家上門。可人家來是來了，這桌好酒好菜，花的卻是原主冇日冇夜餵豬、種菜、掙工分換來的錢。，在桌邊坐下，歎了口氣：“向陽啊，你來的正好，嬸子有件事，正想跟你說道說道。”：“嬸子您說。”
周巧英看了蘇玉婷一眼，母女倆交換了個眼色，這纔開口：“你也知道，玉婷這孩子，本來定了門親事，是跟部隊上的顧營長。可誰知道那顧營長，上個月出了事……”
她壓低聲音，一臉神秘：“聽說是受了重傷，抬回來的時候人都冇醒，能不能活過這個月都難說。部隊上派人來傳話，說讓家裡人去照顧照顧，看看情況。”
林向陽臉色變了變：“那……玉婷她……”
“哎呀，向陽哥，我可不嫁！”蘇玉婷搶著開口，眼眶都紅了，那委屈的模樣，我見猶憐，“我跟他又冇見過幾麵，是家裡定的親，跟我有什麼關係？他現在這樣了，總不能讓我去守活寡吧？我才十八，我……”
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了哭腔，拿手帕按著眼角。
周巧英拍著女兒的背，歎氣道：“說的是呢，哪有讓好好的姑娘去填那火坑的？可人家部隊上說了，定親的事是過了明路的，這時候反悔，影響不好。我們家一個小老百姓，得罪不起啊。”
林向陽皺著眉：“那嬸子的意思是？”
周巧英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我們家，不是還有一個閨女嘛。”
蘇棉在門後，心猛地一沉。
周巧英繼續說：“那丫頭叫蘇棉，是玉婷她爹前頭那個生的。今年也十八了，冇定親，冇物件。我想著，反正都是顧家娶媳婦，換一個，誰知道？那顧營長現在昏迷著，人事不省，娶誰不是娶？把那丫頭嫁過去，照顧他，伺候他，也算是我們顧家對得起這門親事。至於玉婷……”
她看了林向陽一眼，臉上堆滿了笑：“玉婷跟你是真心實意的，嬸子看著也高興。你們倆要是成了，那是再好不過的事。”
林向陽臉色有些複雜：“這……能行嗎？顧家那邊，萬一知道了……”
“知道什麼呀！”蘇玉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向陽哥，那顧營長都快死了，誰還管娶的是誰？再說了，那蘇棉也是個黃花大閨女，配他一個快死的人，還委屈他了不成？”
林向陽被她晃得有些招架不住，支支吾吾道：“那……那也得人家姑娘自己願意吧？”
周巧英一擺手：“她有什麼不願意的？嫁過去就是軍官太太，吃商品糧，拿撫卹金，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再說了，這個傢什麼時候輪到她說了算？”
蘇玉婷也跟著幫腔：“就是，向陽哥，你就彆操這個心了。我媽早就安排好了，明天顧家就來人接，她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林向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冇再說什麼。
蘇棉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堂屋裡，笑聲又起來了。周巧英張羅著勸酒，蘇玉婷繼續撒嬌，林向陽被哄得高高興興。一片和樂融融，彷彿剛纔商量的不是把一個活人推進火坑，而是什麼皆大歡喜的好事。
肉香隔著門縫飄過來，胃裡又是一陣絞痛。
可她此刻已經感覺不到餓了。
她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這個家從來冇有把她當人看過。原主娘死的時候，她才三歲歲。第二年爹就娶了周巧英，帶著四歲的蘇玉婷進了門。從那以後，她就是家裡的長工，是免費的丫鬟，是出氣筒，是受氣包。
吃不飽，穿不暖，乾不完的活，挨不完的罵。
唯一對她好一點的親爹，是個悶葫蘆，在家說不上話，也從來不敢說。周巧英罵他的時候，他就蹲在牆角抽菸，一聲不吭。蘇玉婷使喚她的時候，他就假裝冇看見。
原主不是冇想過跑，可這個年代，跑到哪兒去？冇有介紹信，冇有糧票，出門就是死路一條。
如今，他們終於找到機會，要把她徹底推出去了。
嫁給一個快死的男人，去守活寡，去當替死鬼。
這就是他們對她的“恩情”。
蘇棉冷笑了一聲。
笑完之後，她開始冷靜地分析。
嫁過去，會怎麼樣？
那個顧長山，重傷昏迷，生死未卜。如果死了，她就是烈士遺孀，有撫卹金，有軍屬待遇，國家不會不管。如果活著，哪怕殘了廢了，她也是他的合法妻子，有家有口，比在這個“家”裡被當牛做馬強一百倍。
不嫁，會怎麼樣？
繼母母女絕對不會放過她。明天顧家來人，她們有的是辦法把她綁上花轎。就算這次逃了，往後呢？在這個年代，一個無依無靠的姑娘，能逃到哪兒去？被抓回來，隻會被打得更狠，被逼得更緊。
嫁，是火坑。
不嫁，是泥潭。
火坑裡，說不定還能爬出來。
泥潭裡，隻會越陷越深。
蘇棉扶著牆慢慢站起來，把眼睛又湊到門縫上。
堂屋裡，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林向陽的臉紅撲撲的，話也多了起來。蘇玉婷靠在他肩上，一臉滿足。周巧英笑得合不攏嘴，給兩人添茶倒水，殷勤得不得了。
“向陽哥，你以後可要常來。”蘇玉婷嬌滴滴地說。
“那當然，那當然。”林向陽摟著她的肩膀，醉眼迷離。
蘇棉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個譏諷的弧度。
她想起原主那個小木匣裡，有一張發黃的相片。是原主娘年輕時候的樣子，穿著嫁衣，笑得很好看。原主娘當年也是被人用花轎抬進這個家的，以為從此有了依靠。結果呢？累死累活十幾年，落下一身病，三十出頭就撒手人寰。
婚姻是什麼？
對有些人來說，是歸宿。
對有些人來說，是墳墓。
蘇棉鬆開手，轉身回到柴堆旁，靠著牆坐下。
她伸手摸了摸懷裡那個木匣子，心裡漸漸平靜下來。
明天，顧家就來人接。
明天，她就要離開這個待了十八年的“家”。
這個從來冇有溫暖過她的地方，這個把她當牛做馬的地方，這個最後還要把她推進火坑的地方。
她會走的。
但不是哭著走，不是被人綁著走。
她要堂堂正正地走出這個門，讓那些人看看，他們扔出去的是什麼。
門外傳來周巧英的聲音：“玉婷，送送向陽。天黑了，路上小心。”
“哎，知道了媽。”
腳步聲，說笑聲，漸漸遠去。
柴房外，又安靜下來。
蘇棉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門縫裡透進來的光滅了。堂屋裡的人睡了。整個院子陷入黑暗和寂靜。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
她蜷縮在柴堆旁，把木匣子抱得更緊了些。
明天。
明天，一切都會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