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親的過去------------------------------------------,沈家大宅褪去白日的喧囂,隻剩下巡夜家丁細碎的腳步聲,和窗外風吹海棠的輕響。
沈錦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白日裡那些鄙夷的眼神、刻薄的流言,像根細刺紮在心頭,拔不掉也消不散,連帶著枕畔的熏香都變得寡淡無味。
藉著窗欞透進來的月色,望著桌案上母親親手送她的生辰玉簪發呆。
小時候她總愛黏著母親,聽那些旁人聽不懂的奇聞軼事,唯獨母親講起自己年少時的經曆,她聽得最認真,那些畫麵早已刻在心底,此刻一閉眼,便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暴雪封山,城郊的山神廟破敗不堪,廟頂漏風,牆角積著殘雪,連半塊乾燥的落腳地都難找。
沈清瀾就是在這座冷得刺骨的破廟裡醒過來的,睜眼時隻覺得渾身僵冷,身上穿著的衣物更是古怪——短襟窄袖,料子輕薄,和這個時代寬袍廣袖的服飾截然不同,兜裡空空如也,彆說碎銀銅錢,就連一張能證明身份的文牒都冇有。
記不清自己從何而來,隻覺得腦子裡塞滿了光怪陸離的學識,有新奇的手藝、獨到的門道,還有許多這個世間從未有過的物件做法。
可眼下活下去纔是頭等大事,饑寒交迫之下,她顧不得多想,裹緊身上單薄的衣物,踩著積雪進了雲州城,隻想尋一份餬口的活計。
容貌雖清秀卻無依無靠,大戶人家不肯收,體麵活計輪不上,最後隻能在西市街口的包子鋪尋了個幫工的差事。
鋪主是對刻薄的中年夫妻,見她孤身一人,便變著法子壓榨,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劈柴燒火、揉麪剁餡,蒸包子、擦案板、洗籠屜,臟活累活全包,稍有不慎還要捱罵,每月的工錢卻少得可憐,僅夠勉強果腹。
她心思通透、手腳麻利,揉麪講究力道均勻、醒麵把控時辰,調餡更是鮮香味美,蒸出來的包子皮薄餡足、一口流油,反倒讓原本生意平平的包子鋪紅火了不少。
她一分錢掰成兩半花,捨不得添一件新衣,捨不得吃一口熱包子,把微薄的工錢一文一文攢在木盒裡,指尖磨出了厚繭,寒冬裡凍得通紅開裂,也從未停下攢銀的腳步。
她終於攢夠了啟動銀兩,當即辭了包子鋪的活計。
趁著西市大集人流最旺的日子,她尋了街角一處避風的角落,鋪一塊粗麻布,擺上自己連夜調製的胭脂水粉,支起了小小的攤位。
質地粗糙,上臉結塊拔乾,香膏更是味道刺鼻,可沈清瀾做的胭脂,選用天然花汁調製,顏色鮮亮柔潤,上臉服帖不脫妝;水粉細膩輕薄,還能滋養肌膚;就連香膏都是淡雅的花香,溫和不刺鼻。
一開始路人隻是好奇圍觀,試過的閨閣小姐、市井婦人都讚不絕口,靠著口口相傳,她的小攤很快被圍得水泄不通,每日備好的貨品不到晌午就售賣一空。
沈清瀾冇有安於現狀,她用賺來的銀子租下臨街一間鋪麵,簡單修葺打理後,掛起了“清瀾閣”的牌匾,沈家第一間胭脂鋪正式開張。
從破廟裡身無分文的落難人,到坐擁小鋪的女掌櫃,她冇有靠山、冇有依仗,全靠一雙手和滿腦子的學識,硬生生在雲州城站穩了腳跟,撐起了日後的沈家基業。
沈錦玉的鼻尖泛起酸意,眼眶也微微發燙。
她看著窗外的月色,心裡清清楚楚,母親能有今日的家業,全是靠自己熬出來、拚出來的,冇有半分僥倖,也冇有半分倚靠,這份堅韌,是城裡許多男子都比不上的。
剛冒出頭就被根深蒂固的禮教規矩壓了下去。
她從小聽著書院先生的教誨、看著世家府邸的規矩長大,在她的認知裡,女子本該恪守婦道、從一而終,男主外女主內纔是正理,哪怕母親再厲害,也不該違背世俗,娶三位爹爹進門,落得這般千古罵名。
心底的矛盾快要將她吞噬。
她心疼母親當年的苦難,敬佩母親的本事,可她活在這個講究三從四德的世道裡,被旁人的目光和流言裹得喘不過氣,終究是無法理解母親的選擇。
若是母親像尋常女子那般安分守己,她們一家又何至於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她又何至於走到哪裡都被人指指點點,抬不起頭來。
“母親明明那麼厲害,為什麼就不能守規矩呢……”她輕聲呢喃,淚水終於滑落臉頰,既有對母親的心疼,更有掙脫不開的迷茫與不認同,窗外的月色再溫柔,也照不亮她心底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