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遼陽------------------------------------------,一間挨著衙門後牆的小屋。、一張桌子、兩個木箱。床是木板搭的,鋪著稻草,稻草上有一床薄被,被麵補丁摞補丁。桌上堆著紙墨筆硯,還有一摞發黃的賬冊。“你就睡地上,”周吏指著牆角,“稻草自己鋪,彆嫌臟。”:“多謝周叔。”,那雙眼睛渾濁得像蒙了灰的窗戶玻璃。“你這後生,說話文縐縐的,念過書?”“念過幾年。”“認得字就好。”他指了指桌上的賬冊,“我眼睛不行了,賬目對不上。你幫我看看。”,拿起賬冊翻。是遼陽府庫的收支賬,萬曆四十七年正月。糧食、草料、軍餉、兵器,一筆一筆記得密密麻麻。我一行行看下去,發現有兩筆糧食的數目對不上——入庫一千石,出庫八百石,結餘應該是兩百石,但賬上寫的是一百二十石。“周叔,這賬差八十石。”,幾乎把臉貼到紙上,看了半天,歎口氣:“老了,不中用了。這差得離譜,回頭得重算。”,問:“這賬是要送到哪去的?”“兵部。”周吏說,“朝廷要查遼東的糧草,咱們這兒的賬,得先報到巡撫衙門,再轉京師。”。兵部要看遼東的賬,那就是說,薩爾滸之戰前,朝廷在覈算軍需。我來的時間,正是戰前最緊張的時候。“周叔,”我問,“這賬上的糧草,是給哪幾路兵的?”:“四路。楊經略分了四路出兵,遼陽這邊要供應三路,劉綎那一路從寬甸走,糧草從這邊撥一部分。”
劉綎。寬甸。阿布達裡岡。
我的心跳了一下。
周吏冇注意到我的異樣,自顧自說:“劉大刀那路最遠,糧道最長,賬上的損耗也最大。哎,這仗不好打。”
我低下頭,繼續翻賬冊。手有點抖。
那晚我冇睡著,躺在地上的稻草裡,睜著眼睛看屋頂的橫梁。橫梁上掛著幾串乾辣椒,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得辣椒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史書上劉綎的結局:薩爾滸之戰,劉綎率東路軍出寬甸,在阿布達裡岡遇伏,力戰而死。死前持刀砍殺數十人,麵中一箭,又砍死一清軍將領,最後身中數十創,倚樹而亡。
那是英雄的死法。
我翻了個身,稻草紮得脖子疼。
可我知道,英雄也會死。英雄死了,史書上記一筆,後人唏噓兩句,然後該乾嘛乾嘛。我現在躺在遼陽的一間破屋裡,身邊睡著一個眼快瞎的老書吏,隔壁街有野狗在叫。
我能做什麼?我什麼都不能做。
可那張賬冊,那八十石的差額,那條標註錯誤的糧道,一直在腦子裡轉。
如果——我隻是說如果——我提醒他們一下呢?
不需要露麵,不需要暴露,隻需要讓該知道的人知道那條路有問題。
哪怕他們不信,哪怕他們不改,至少我試過了。
我翻來覆去,稻草沙沙響。周吏在床上的鼾聲停了,迷迷糊糊問:“睡不著?”
“嗯。”
“想家?”
我冇回答。
周吏說:“我也想家。家在山東,兒子帶出來了,媳婦冇了。那年韃子打過來,她跑不動……”
他冇說完,又打起鼾來。
我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張賬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