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中城,深秋的寒風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溫和,裹著從海峽吹來的濕冷氣息,一遍遍撲在台中城的夯土城牆上,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即將到來的酷寒。
街道兩旁的樹木早已葉落殆儘,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瘋狂搖曳,枯枝斷裂的脆響偶爾傳來,更添幾分蕭索。
往日裡熱鬨的街巷,此刻也漸漸冷清下來,往來的百姓都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衫,縮著脖子,步履匆匆,眉宇間滿是對即將到來的寒冬的擔憂與惶恐。
城主府的書房裡,林墨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眉頭緊鎖成一道深深的溝壑,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窗沿,節奏急促而雜亂,心中的焦慮如同窗外的寒風,一點點蔓延開來,裹得他喘不過氣。
他抬手攏了攏身上的棉布長衫,這長衫是巧兒親手縫製的,用料厚實,針腳細密,可即便如此,他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透過窗欞縫隙鑽進來的寒意,順著衣縫鑽進骨子裡,凍得人指尖發麻。
他來台灣已經快兩年了,從最初帶著少數親信艱難立足,披荊斬棘,驅逐西班牙殖民者,到如今掌控台中城,麾下彙聚了近十萬百姓,鍊鐵工坊、農田、漁港漸漸步入正軌,糧食產量逐年提升,鐵器也能自給自足,原本以為能讓這些流離失所的百姓過上安穩日子,可明末小冰期的寒意,還是如期而至,狠狠籠罩了這座偏遠的海島。
林墨曾在史料中讀過,明末小冰期全球氣溫驟降,北方遼東一帶冰天雪地,千裡冰封,百姓易子而食,餓殍遍野,而台灣雖地處南方,緯度較低,卻也未能倖免。
據府中老輩人說,往年這個時候,台中城的氣溫雖低,卻也不至於刺骨,白日裡還能見到暖陽,可今年,十月剛過,氣溫便驟降不止,夜間氣溫更是直接降至冰點,牆角、屋簷下甚至能看到薄薄的白霜。
更讓他憂心的是,老輩人提及,這般酷寒,怕是要持續整個冬天,甚至比往年更甚。
“城主,外麵風大,仔細著涼。”
親衛阿福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躬身將茶杯遞到林墨手中,語氣關切。
阿福是林墨最早的部下之一,跟著他從廣州輾轉到台灣,出生入死,心思縝密,最是懂林墨的心思。
他看著林墨緊鎖的眉頭,心中也清楚,城主定是在為過冬的事憂心。
林墨接過茶杯,溫熱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開來,稍稍驅散了些許寒意,可心中的焦慮卻絲毫未減。
他輕輕抿了一口熱茶,聲音低沉而沉重。
“阿福,你去街上走一圈,看看百姓們的過冬準備得如何了。”
阿福心中一凜,連忙應道:“屬下遵命。”
他知道,林墨向來心繫百姓,如今寒冬將至,百姓的取暖問題,便是城主心中最大的牽掛。
隻是他也清楚,台中城附近的樹木,這些年早已被百姓砍得差不多了。
百姓們平日裡燒火做飯、取暖,都離不開木材,再加上鍊鐵工坊日夜運轉,燒火鍊鐵更是消耗了大量木材,如今城中可用的柴薪,早已所剩無幾。
阿福離去後,林墨重新走到窗前,目光望向城外的方向,心中的思緒愈發紛亂。
十萬人的取暖,可不是一件小事。
木材雖然不匱乏,但是因為砍伐,還有和土著的約定,台中城附近能動用的越來越少,要砍柴要走的路也越來越遠,唯一的出路,便是擴大黑石坡煤礦的產量。
黑石坡離台中城十五裡外,是他發現的一處煤礦,儲量豐富,質地優良,隻是一直以來,受限於運輸條件,開采量始終不大,隻能勉強供應鍊鐵工坊的需求,根本無法滿足全城百姓的取暖之用。
“寒冬一旦真正來臨,百姓們冇有足夠的取暖之物,怕是要凍出人命。”
林墨喃喃自語,指尖再次敲擊著窗沿,語氣中滿是擔憂。
“鍊鐵工坊不能停,停了鐵器就斷了來源,農耕、防禦都會受影響;可百姓的取暖也不能不管,若是凍餓而死,我辛辛苦苦經營台中城,又有什麼意義?”
他心中清楚,如今的關鍵,就是解決煤礦的運輸問題。
隻要能把黑石坡的煤順利、高效地運到台中城,擴大開采量就有了意義,百姓的取暖問題,也才能得到解決。
可運輸之困,一直是困擾他的難題——黑石坡地勢崎嶇,從礦場到山下,坡度陡峭,以往靠人力挑運、畜力拖拽,不僅效率低下,還容易發生意外,遇上這般嚴寒天氣,路麵結冰,運輸更是難上加難。
思索片刻,林墨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行,我必須親自去黑石坡看看,到底有冇有解決運輸問題的辦法。”
他不再猶豫,轉身拿起掛在牆上的披風,披在身上,又戴上棉帽,快步走出書房,吩咐侍衛備馬,徑直朝著黑石坡的方向而去。
十五裡的路程,不算太遠,可路麵崎嶇,加上寒風呼嘯,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發出“噠噠”的聲響,濺起陣陣塵土。
林墨裹緊披風,坐在馬背上,任由寒風颳在臉上,冰冷刺骨,可他心中的焦慮,卻讓他無暇顧及這些。
他一路疾馳,腦海中反覆思索著運輸的方案,一個個念頭閃過,卻又被他一一否定——人力挑運太慢,畜力拖拽在陡坡上根本行不通,到底該怎麼辦?
約莫一個時辰後,黑石坡礦場出現在眼前。
遠遠望去,礦場依山而建,洞口被開辟在半山腰,周圍散落著不少碎石和煤炭,幾名侍衛手持長矛,在礦場周圍巡邏,神色警惕。
礦場裡,隱約傳來叮叮噹噹的鑿石聲和百姓們的喘息聲,夾雜在寒風中,顯得格外刺耳。
林墨翻身下馬,將馬交給身邊的侍衛,快步走進礦場。
剛一靠近,一股混雜著煤煙、塵土和汗水的氣息便撲麵而來,嗆得人忍不住咳嗽。
礦洞口的斜坡上,幾名百姓正彎腰挑著沉甸甸的煤筐,一步步艱難地往下走,他們衣衫襤褸,臉上沾滿了煤塵,額頭上佈滿了汗珠,卻絲毫不敢停歇,寒風颳在他們凍得通紅的臉上,留下一道道猙獰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