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後,韓爌率先開口,躬身道:“陛下,天變降至,皆因朝政有失。”
“如今閹黨餘孽未除,奸佞當道,貪官汙吏橫行,百姓流離失所,上天此舉,是在警示陛下,當嚴懲奸佞,修德省身,安撫百姓,重振朝綱。”
他的話,看似是在勸諫崇禎,實則是在藉機攻擊閹黨殘餘勢力。
崇禎三年,朝堂仍深陷《欽定逆案》的餘波,東林黨以韓爌、錢龍錫為核心,徹底掌控內閣、吏部、都察院等核心部門,秉持“非東林即邪黨”的極端立場,對非東林係官員展開無差彆清洗。
當然錢龍錫人被崇禎發配了,東林黨在朝堂的領頭人現在隻剩下韓爌一個人了。
而梁廷棟等人,雖非閹黨核心,卻與閹黨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一直被東林黨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梁廷棟聞言,臉色瞬間一變,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反駁。
“韓大人此言差矣!閹黨餘孽早已被陛下剷除殆儘,如今朝堂之上,皆是忠君愛國之臣。”
“天震之事,乃自然之變,並非人力所能掌控,怎能歸咎於所謂‘奸佞當道’?”
“依臣之見,此次地震,乃是陛下過於勤政,勞心費神,上天憐恤陛下,故而降下警示,提醒陛下保重龍體,切勿過於急躁。”
梁廷棟的話,既拍了崇禎的馬屁,又巧妙地反駁了韓爌的指責,同時暗中暗示,東林黨空談誤國,纔是朝政失修的根源。
“梁尚書此言,簡直是一派胡言!”
東林黨骨乾楊漣立刻站了出來,語氣激昂。
“閹黨餘孽雖被剷除,但其殘餘勢力仍在暗中作祟,勾結地方貪官,搜刮民脂民膏,導致百姓困苦,民怨沸騰,這才引得上天震怒!”
“梁尚書不思整頓邊軍,抵禦後金,反而為奸佞開脫,難道你也是閹黨餘孽不成?”
“楊漣!你血口噴人!”
梁廷棟怒不可遏。
“我梁廷棟忠心耿耿,為國效力,怎會是閹黨餘孽?倒是你們東林黨,把持朝政,排斥異己,這纔是真正的誤國誤民!”
兩人你來我往,爭吵不休,原本肅穆的朝堂,瞬間變成了黨爭的戰場。
東林黨官員紛紛附和韓爌、楊漣,指責閹黨殘餘誤國;而與閹黨有牽連的官員,則紛紛支援梁廷棟,反駁東林黨的指責。
爭吵聲、怒罵聲,在殘破的太和殿前迴盪,絲毫冇有顧及眼前的災荒,冇有顧及崇禎皇帝的感受。
朱由檢站在原地,聽著大臣們的爭吵,臉色越來越陰沉,心中的怒火與失望越來越強烈。
他看著眼前這些大臣,平日裡滿口忠君愛國,可到了關鍵時刻,卻隻知結黨營私,相互攻訐,絲毫冇有把國家安危、百姓疾苦放在心上。
地震的恐懼,加上大臣們的爭鬥,讓他原本就多疑、急躁的性格,變得更加偏執。
“夠了!”朱由檢猛地大喝一聲,聲音沙啞,帶著無儘的怒火。
“都給朕住口!天震當前,你們不想著如何救災,不想著如何安撫百姓、整頓朝綱,反而在這裡相互攻訐,爭權奪利!”
大臣們被他的怒吼震懾,紛紛閉上嘴,低下頭,不敢再言語。
太和殿前,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風吹過殘破宮殿的嗚咽聲,以及遠處傳來的哀嚎聲。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心中的怒火,語氣沉重地說道。
“傳朕旨意,即刻下令,安撫宮中受傷的太監、宮女,收殮遇難者的屍體,妥善安葬;派遣官員前往京城各處,檢視災情,安撫百姓,發放賑災銀兩;修繕紫禁城受損的宮殿,加固城防。”
“同時,朕要下罪己詔,檢討自身過失,向上天請罪,祈求上天寬恕大明,保佑百姓安居樂業。”
“臣遵旨!”
大臣們紛紛躬身領命,可心中卻各有盤算。
東林黨人暗自得意,他們知道,崇禎的罪己詔,必然會涉及“朝政失修”,這又會成為他們攻擊閹黨殘餘的藉口;而閹黨殘餘則憂心忡忡,生怕崇禎會藉著罪己詔,再次清洗他們,進一步削弱他們的勢力。
王承恩連忙上前,躬身道。
“陛下,臣即刻去安排賑災事宜。隻是……國庫早已空虛,遼餉、剿餉尚且無法足額發放,如今又要拿出銀兩賑災、修繕宮殿,恐怕……恐怕國庫難以支撐啊。”
朱由檢的身體微微一僵,臉上露出深深的無奈。
王承恩說的是事實,崇禎三年,明朝的財政已經極度枯竭。
1618年開始征收的遼餉,原本每畝征收三厘五毫,後來不斷加征,到1630年,已加征至每畝一分二厘,每年名義上可征收667萬兩,可由於戰爭、災荒等原因,實際征收僅522萬兩。
而陝西農民起義爆發後,朝廷又開始征收剿餉,進一步加重了百姓的負擔,也讓原本就空虛的國庫雪上加霜。
“朕知道國庫空虛。”
朱由檢語氣沉重。
“可災情當前,百姓流離失所,紫禁城受損,朕不能坐視不管。你去傳朕的旨意,令江南各省巡撫,加急催繳商稅、賦稅,不得拖延;令內務府清點宮中財物,變賣一些無用的珍寶,補充賑災銀兩;令兵部暫緩一部分遼餉的發放,先優先用於賑災和修繕宮殿。”
“陛下,不可啊!”梁廷棟連忙上前勸阻。
“遼東邊軍早已缺糧斷餉,士兵們凍餓交加,士氣低落,若是再暫緩發放遼餉,恐怕會引發兵變,到時候,後金鐵騎趁機入侵,後果不堪設想啊!”
韓爌也連忙附和。
“陛下,梁尚書所言極是。遼東乃大明屏障,邊軍不可一日無糧。江南商稅,若是強行催繳,恐引發民變,反而得不償失。不如……不如再向百姓加征賦稅,以解燃眉之急。”
“加征賦稅?”朱由檢冷笑一聲。
“如今陝西、河南等地,旱災、蝗災頻發,百姓早已民不聊生,易子而食,若是再加征賦稅,隻會讓更多的百姓加入起義軍,到時候,大明江山,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他心中清楚,韓爌提議加征賦稅,看似是為了國家,實則是為了保護江南士紳的利益。
東林黨大多出身江南士紳,堅決抵製征收江南商稅,卻主張向北方災區百姓加征賦稅,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