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時間來到了崇禎三年,十月初十,辰時。
深秋的北京城,早已被寒意浸透。
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還凝著未化的霜花,硃紅宮牆巍峨矗立,本該是莊嚴肅穆、號令天下的皇權中樞,此刻卻被一股壓抑的死寂籠罩。
內閣大堂內,燭火搖曳,映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疏,每一封都刻著“危局”二字。
陝西的農民起義愈演愈烈,張獻忠的隊伍已攻陷數座縣城,流民遍野;遼東的後金鐵騎虎視眈眈,關寧軍軍心渙散,邊境頻頻告急;國庫空虛到極致,遼餉、剿餉的催繳文書如雪片般飛往各省,卻往往石沉大海。
崇禎皇帝朱由檢,身著一身半舊的龍袍,龍袍袖口甚至磨出了細微的毛邊,他正俯身案前,手中握著硃筆,眉頭擰成一道深深的溝壑,眼底佈滿血絲。
這位年僅二十歲的皇帝,登基三年來,夙興夜寐,勤於政事,親手剷除了魏忠賢閹黨,一度讓朝野上下看到了中興的希望。
可如今,內憂外患如潮水般湧來,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生性多疑,又急於求成,每一份奏疏都親自批閱,每一個決策都反覆權衡,可換來的卻是一次次的挫敗,一顆顆懸著的心,從未有過片刻安寧。
“陛下,陝西巡撫王順行奏報,請求朝廷速發糧餉,增派援軍。”
司禮監掌印太監王承恩躬身站在一旁,聲音低沉,小心翼翼地遞上一份加急奏疏,不敢有絲毫怠慢。
他跟隨崇禎多年,深知這位年輕皇帝的脾氣,稍有不慎,便可能引來雷霆之怒。
朱由檢接過奏疏,匆匆瀏覽一遍,硃筆猛地拍在案上,怒喝一聲。
“糧餉!又是糧餉!國庫早已空虛,遼餉已加征至每畝九厘,剿餉又急催不已,江南士紳富甲一方,卻不肯多出一分一毫,他們眼裡,到底有冇有大明江山!”
王承恩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躬身請罪。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要緊。江南士紳,也是念及江南百姓疾苦,並非有意抗旨。”
“疾苦?”
朱由檢冷笑一聲,語氣中滿是嘲諷與無奈。
“陝西百姓易子而食,遼東將士凍餓交加,他們怎麼不念及?朕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節衣縮食,連後宮嬪妃的用度都減了又減,可他們呢?隻顧著自己享樂,哪管天下百姓死活!”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眼底閃過一絲疲憊與絕望。
就在這時,大地突然微微震顫了一下。
起初,隻是細微的晃動,像是有人在遠處敲擊宮牆,內閣大堂的燭火輕輕搖曳,案上的奏疏微微滑動,在場的人都以為是錯覺,並未在意。
可下一刻,劇烈的震動突然襲來,彷彿有一頭巨獸在地下咆哮,猛地撞向紫禁城的根基。
大地瘋狂搖晃,內閣大堂的梁柱發出“吱呀”的哀鳴,像是隨時會斷裂坍塌;屋頂的瓦片簌簌掉落,砸在地上發出“劈啪”的聲響;案上的硃筆、奏疏、瓷杯紛紛滾落,摔得粉碎。
“地震!是地震!”
有人驚恐地尖叫起來,原本肅穆的內閣大堂,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官員們驚慌失措,四處逃竄,有的被掉落的瓦片砸中,鮮血直流;有的腳下不穩,摔倒在地,被人踩踏;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大臣,此刻都露出了最狼狽的模樣,隻顧著自己逃命。
朱由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晃得站立不穩,王承恩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扶住他,聲音顫抖。
“陛下!陛下快走!大殿要塌了!”
朱由檢臉色慘白,身體微微顫抖,卻強撐著不肯離去,目光死死盯著窗外的紫禁城。
他看到,太和殿的一角已經坍塌,琉璃瓦滾落如雨;硃紅宮牆出現了長長的裂痕,像是被無形的手撕開;遠處的鐘樓傳來“哐當”一聲巨響,大鐘墜落,聲音淒厲,傳遍了整個北京城。
“天……天譴……”
朱由檢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眼中充滿了恐懼與茫然。在明朝,地震、洪水、旱災等自然災害,都被視為“天人感應”的征兆,是上天對皇帝失德、朝政失修的警告。
如今,地震發生在紫禁城,發生在皇權的核心地帶,這在他看來,無疑是最凶險的警示,是上天在懲罰他,懲罰這個搖搖欲墜的大明王朝。
劇烈的震動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才漸漸平息。
可紫禁城早已麵目全非,到處都是斷壁殘垣,瓦片、磚石堆積如山,空氣中瀰漫著灰塵與血腥味。
哀嚎聲、哭喊聲、呼救聲,從皇宮的各個角落傳來,交織在一起,令人心碎。
朱由檢被王承恩扶著,緩緩走出內閣大堂,腳下踩著破碎的瓦片,一步步走向太和殿。
他的龍袍上沾滿了灰塵,頭髮散亂,早已冇了往日的威嚴,隻剩下深深的恐懼與疲憊。
他看著坍塌的宮殿,看著受傷哀嚎的太監、宮女,看著驚慌失措的大臣,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無力感——他登基三年,兢兢業業,從未有過絲毫懈怠,可為何上天還要如此懲罰他,懲罰大明?
“陛下,您冇事吧?”
韓爌,東林黨核心人物,匆匆趕來,身上的官袍沾滿了灰塵,臉上帶著焦急與惶恐,躬身行禮問道。
緊隨其後的,還有東林黨骨乾錢龍錫、楊漣等人,以及閹黨殘餘勢力的代表、兵部尚書梁廷棟等人,平日裡針鋒相對的兩派,此刻都暫時放下了恩怨,臉上滿是驚慌。
朱由檢冇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大臣,語氣冰冷。
“天震紫禁城,乃上天警示。諸卿說說,這到底是為何?是不是朕有失德之處,是不是朝政有失修之弊,才引得上天震怒?”
大臣們紛紛低下頭,無人敢言語。
他們都清楚,此刻的崇禎,心中充滿了恐懼與猜忌,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燒身。
可地震發生在紫禁城,“天人感應”的觀念深入人心,他們又不能不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