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散盡,城隍廟的戲台早已一片狼藉。
碎裂的木樑,染血的戲服,散落一地的道具,在昏暗中靜靜訴說著剛剛那場慘烈的廝殺。
日軍精心佈下的“泥鰍計劃”徹底破產。
本想以此為餌,釣出藏在暗處的軍統人員,到頭來非但一無所獲,反倒折損了數百名精銳憲兵,連那份關乎全域性的核心佈防圖,都被蘇然在亂戰之中悄無聲息地取走。
訊息傳回日軍司令部,指揮官當場暴怒,猩紅著眼砸碎了一整麵牆的檔案。
瓷片與紙張紛飛,如同這座城市即將落下的血雨。
一夜之間,全城戒嚴。
城隍廟的那場反擊,替軍統徹底肅清了滲透已久的暗棋,也捅破了日軍最痛的那層傷疤。
而隨之而來的報復,比任何人預想中都要瘋狂狠絕。
街道上,日軍巡邏車呼嘯而過,引擎轟鳴震碎了夜的寧靜。
路口的哨卡多如牛毛,士兵荷槍實彈,見人就查,逢屋便搜。
一時間,上海灘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連尋常巷陌裡,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恐慌。
日軍司令部裡,所有人都清楚
這場精心策劃的圍捕之所以慘敗,隻有一個可能。
內部,一定有內鬼。
日軍表麵不動聲色,暗地裏卻安插了雙倍的眼線。
醫院裏新來的護士,打掃的雜役,巡邏的衛兵,不知有多少雙眼睛,二十四小時死死盯著醫院的一舉一動。
以前,葉昭是藏在暗處的影子。
現在,他是被關在金籠裡的鳥,看似自由,實則寸步難行。
有日軍軍官拍著他的肩膀,“你很幸運,活了下來”
一句話,輕描淡寫,卻刀刀見骨。
他隻是微微低頭,語氣依舊恭敬平淡:
“我隻是個醫生,隻懂救人。”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為了不被懷疑,他必須比以前更冷漠、更狠、更像一個真正的漢奸。
日軍讓他給被捕的同胞用刑、驗傷、確認死亡,他不能拒絕,隻能親手去做。
每一次,他都要麵無表情地看著同胞受苦,要在監視之下,狠下心腸,不能有半分顫抖,不能有半分不忍。
夜裏回到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他會用冷水狠狠潑臉。
鏡子裏的人,穿著白大褂,眉眼溫和,像個救死扶傷的天使。
隻有他自己清楚,那張臉底下,藏著多少快要撐不住的痛苦。
他不能和任何人聯絡。
不能寫信,不能傳話,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他徹底斷了線,成了一枚孤子。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攤開的手掌上。
掌心,是無數次手術留下的薄繭,是救過人、也“害”過人的印記。
他輕輕攥緊手。
泥鰍被踩進泥裡,不是死了。
是沉得更深,藏得更隱,忍得更痛。
日軍以為,瘋狂報復就能嚇垮所有人。
他們不知道,真正的泥鰍,從來不怕泥水渾濁。
越黑,越暗,越險,越能藏住最致命的鋒芒。
他依舊是那個日軍最信任的醫生,是旁人嘴裏罵不絕口的漢奸。
依舊站在燈光與陰影的交界線上。
一個人,守著一整座地獄,等著最終的清算。
而遠在情報科的蘇然,每一次聽到日軍醫院的訊息,都會心口一緊。
她隻能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訴自己:
他們還在。
他們一定還在黑暗裏,撐著。
巷弄狹窄逼仄,牆皮斑駁脫落,汙水在暗處泛著冷光。
奔跑的腳步聲急促雜亂,身後日軍的犬吠越來越近,狼狗的尖嘯幾乎貼在後頸。
周蓔持佈防圖拐進第三條暗巷,腰間已中了流彈,溫熱的血順著腰腹往下淌,每跑一步都牽扯著劇痛。
他咬碎了牙不敢出聲,指尖死死按住內衣裡那張決定戰局的佈防圖,紙角已被汗水浸得發軟。
前方突然亮起兩道刺眼的車燈,路口被封死了。
左右皆是高牆,退路已斷。
他背靠冰冷的磚牆,緩緩拔出手槍,子彈上膛的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就在日軍腳步聲合圍而來的剎那,斜上方突然墜下一道黑影,繩索勒住領頭憲兵的喉嚨,反手一刀封喉,動作快得隻剩殘影。
“跟我走!”低沉的男聲壓在黑暗裏,來人一身短打,臉藏在帽簷下,隻露出一截鋒利的下頜線。風穿過巷口,捲起幾片落葉。
假如
假如蘇然此刻就站在這裏。
那麼她一定會瞬間僵住,血液倒流,所有強裝的平靜轟然碎裂。
她許久以來壓在心底不敢提及,一想就疼的那件事
她以為犧牲永別,以為再也見不到的哥哥
會在這一刻,得到最殘忍又最溫柔的答案:
他沒有死。
她的哥哥,還活著。
來人帽簷下的目光輕輕一動,望向她本該站著的方向,似在等待,又似在確認。
而答案,早已藏在這道黑暗裏,靜候她歸來揭曉。
他不由分說拽起受傷的周蓔,翻牆、躍簷、踏瓦而行,動作行雲流水,如同生於這片黑夜。
下方日軍亂槍齊發,子彈打得瓦片四濺,兩人卻已消失在屋頂盡頭。
十分鐘後,法租界一處隱秘裁縫鋪。
後門輕叩三聲,長兩短,暗號精準。
鋪主是個沉默的老裁縫,抬眼掃過傷口,一言不發地取來藥箱與乾淨布料。周蓔脫開外衣,老裁縫熟練的止血包紮。
窗外,戒嚴的車燈依舊在街上遊盪,上海的夜,依舊漆黑如墨。
但一張佈防圖,一枚暗記,一場悄無聲息的反間獵殺,已經正式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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