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把仁濟醫院裹得密不透風。
所有門窗都被日軍把守,走廊裡隻有慘白的燈和來回走動的皮靴聲。
醫護們被集中在大廳長椅上,不許說話,不許亂動,空氣沉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蘇然坐在角落,雙手安靜放在膝頭。
她表麵平靜,心神卻一直鎖在不遠處那個特派員身上。
他正和岩井等幾名日軍軍官低聲交談,語氣嚴厲,手勢果決,一副徹頭徹尾的日方高官模樣。
誰也不會想到,這個讓在審問時看似怕死的人,會是戴老闆埋在日軍心臟裡的死間。
忽然,他抬眼。
目光與蘇然在空中輕輕一碰,立刻移開,快得像錯覺。
但蘇然看懂了。
走廊盡頭,換藥室。
她不動聲色地低下頭,手指微微蜷縮。空間裏那張小紙條還在,帶著血跡,內容簡短,卻字字驚心:
「局已佈下,內鬼在側,伺機傳完整密令。」
沒過多久,特派員捂著心臟忽然開口:
“我有點不舒服”
日軍軍官隨手一指,點到了蘇然。
“你,去找葉醫生。”
蘇然站起身,白大褂掠過地麵,沒有半分遲疑。
她能感覺到身後無數道目光,有日軍的,有同事恐懼的,也有一道目光跟著她的背影。
葉昭獨自走了進來,
換藥室,門被日軍隨手帶上,守在外麵。
房間不大,藥味濃烈。
蘇然走到葯櫃前,假裝翻找藥品。
房間裏隻剩下兩人。
他依舊是那身白大褂,臉上沒有任何錶情,直到確定門外無人,才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蘇然,我是驚蟄。”
“你此行目的?”她聲音壓得很低。
“引蛇出洞,”葉昭目光銳利如刀,“這次是故意泄露的假行動,目的就是逼日軍和內部叛徒全部動起來。”
蘇然呼吸一滯。
他上前一步,距離極近,卻依舊保持著警惕。
“日軍近期有大動作,針對租界的交通站,軍統內部有人已經投敵,代號“泥鰍”。
我的任務,是配合聶遠橋的行動,伺機收集名單,再由軍統家法處置,現在就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蘇然心頭一寒。
內鬼,竟然已經滲到這種地步。
“接下來怎麼做?”
“你繼續潛伏,按兵不動,”驚蟄語速極快,“我會藉著搜捕刺客,不斷把嫌疑引到叛徒身邊。
你隻負責一件事,暗中觀察,記錄所有日軍調動路線,用你的方式把情報傳出去。”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身上,多了一絲鄭重:
“你的能力,戴老闆一直很看好。
還有你目前是我們三(特派員聶遠山、葉昭、蘇然)最大的底牌,不到同歸於盡的一刻,絕不能暴露,我和聶遠山隨時為任務的完成而服務。”
蘇然點頭。
她忽然明白,什麼叫死間。
人前是魔鬼,人後是孤魂。
一生活在深淵裏,連光明都不敢觸碰。
門外傳來日軍的腳步聲。
“時間到了。”驚蟄後退一步,瞬間恢復成那副冷漠高傲的模樣,“出去後,你怕,躲著,都是對的。”
蘇然深吸一口氣。
門開啟。
她低著頭,快步走出換藥室,肩膀微微發抖,演足了一個懵懂的無腦護士。
葉昭跟在她身後走出,麵色冰冷,用日語對門外日軍淡淡道:
“這名護士,暫時留用,傷員那邊離不開人。”
一句話,給了她行動自由。
蘇然回到大廳,坐在原來的位置,心臟還在狂跳。
她抬眼,望向那個站在燈光陰影裡的男人。
他現在的身份是日軍的醫生,他是怎麼成為日軍那麼信任的醫生的,我們的國家真的有太多人為之而努力了。
一身日軍軍醫的白大褂,乾淨得近乎冷漠,領口別著的身份牌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他站得筆直,臉上是對誰都一樣的溫和剋製,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這層被敵人視作心腹的身份,是用多少個日夜磨出來的。
他不是天生就會說一口流利日文,不是天生就懂那些冰冷的醫理與器械。
是背到深夜的醫書,是練到指尖發抖的日文,是在一次次試探裡把情緒壓到最底,是頂著家人的不理解,鄰居、親戚“漢奸”“走狗”的罵名,一步步鑽進日軍最核心的地方。
沒人知道他受過多少試探,沒人知道他多少次在生死邊緣打轉。
他隻是站在那裏,淡淡掃過四周,目光與她輕輕一碰,又迅速移開,像從不相識。
那一眼藏著千言萬語。
安全,穩住,按計劃行事。
她心口一酸,又猛地一熱。
原來這亂世裡,從不是一個人在暗處潛行。為了這個國家,為了信仰,為了千千萬萬人,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真的有太多人,把名字埋進泥土,把性命賭給黎明,無聲地撐著,等著天亮。
陰影裡的男人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緒,他輕聲開口,日語標準得聽不出半分異樣:
“這位先生情況已經穩定下來了,繼續觀察。”
她垂下眼,壓住眼底的滾燙。
是啊,他們的國家,從來都不缺這樣沉默的英雄。
他在明,萬人敵。她在暗,唯一知。
兩人隔著一整個大廳的日軍,隔著無數雙眼睛,隔著血海深仇般的偽裝。
卻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站成了同一道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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