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化資料的事情還沒結束多久。
日軍特高課在碼頭截下一名從重慶潛來的軍統特派員,本要連夜押回憲兵隊,卻在半路遭遇不明勢力突襲,混亂中特派員中彈,被就近送進了日軍管控的仁濟醫院。
訊息像長了翅膀,在上海各股勢力之間瘋傳,誰都知道,一個從重慶來的特派員,肚子裏裝著的,足夠讓半個滬上的情報網翻覆。
昨夜緊急收到重慶方麵發來的急電,特派員被抓,需要滬上站不計一切代價打探訊息。
“人在日軍嚴密看護下,撐不了多久。要麼把人帶出來,要麼讓他永遠閉嘴。”
蘇然垂著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
重慶來的特派員、火拚、中彈、日軍醫院,每一個詞,都像一根針,紮在她最敏感的神經上。
她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營救,這是一場賭上身份、賭上性命、甚至賭上整個潛伏線的死局。
窗外,一輛黑色的日軍軍車緩緩駛過,車燈刺破陰沉沉的天色。
滬上的夜,才剛剛開始。
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層冰冷的膜,裹住了整層病房。
蘇然壓了壓頭上的護士帽,可她剛轉過走廊拐角,腳步猛地頓住。
一群荷槍實彈的日本憲兵肅立在走廊兩側,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病床被匆匆推過,上麵躺著一名肩部中彈、麵色陰鷙的日本高官。蘇然隻一眼,心臟便狠狠一沉。
是岩井公館的實權人物,手上沾過無數地下黨人的血。
“喂,那個醫護人員,立刻過來!”
一名軍官厲聲嗬斥,目光掃過走廊裡所有穿白大褂的人,最終死死落在她身上。
蘇然大腦飛速運轉,退,已經來不及。一退就是破綻。
她強迫自己垂下眼,快步上前,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長官。”
她伸手去固定輸液管,指尖幾乎要碰到對方染血的軍裝。
岩井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銳利如鷹,帶著久經沙場的陰狠與審視,直直釘在她臉上。
“你是新來的?”
他日語語氣生硬,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蘇然垂眸,指尖穩穩捏住針頭,日語語氣恭敬又疏離:“是,剛調來不久,負責這層看護。”
對方的目光在她臉上、手腕、甚至指甲縫裏來回掃視。
日軍對潛伏者的排查早已到了變態的地步,一點細微的生疏、口音、手勢,都能致命。
岩井忽然抬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你的手,不像天天打針的護士。”
他冷笑,言語裏帶著殺意,“你是誰?”
蘇然渾身一僵。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日語流利標準,帶著恰到好處的焦急與專業:
“岩井先生,抱歉,我來晚了。這位是我的助手,經驗尚淺,有什麼不周,我來負責。”
蘇然心頭一鬆,幾乎要脫力。
來人一身醫生製服,口罩遮去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冷靜沉穩的眼睛。
他快步走來,自然地將蘇然輕輕往身後帶了半步,動作流暢得像早已排練過無數次。
“先生傷口不宜久動,必須立刻處理,否則感染擴散,後果不堪設想。”來人語氣篤定,專業得無懈可擊。
岩井盯著他看了幾秒,又掃了眼蘇然蒼白卻鎮定的臉,終於緩緩鬆開手,重重哼了一聲。
中野低頭開始檢查傷口,動作熟練利落,餘光快速掠過蘇然,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中文,低聲道:
“別慌,有我。”
一句話,穩住了她瀕臨崩潰的心神。
蘇然垂下眼,壓住胸腔裡狂跳的心臟,配合著遞上器械。
近在咫尺的敵人,明晃晃的槍口,一觸即發的身份危機。
片刻後,岩井被推入特護病房,憲兵層層把守。
葉昭藉著巡查之名,帶著蘇然走向走廊最深處。
那間門窗外全是暗哨,由日軍親自看守的重症病房。
重慶來的特派員,就在裏麵。
而她身邊這個人,是咖啡店那個神秘人。
“小白兔,好久不見啊”
“葉昭。”來不及敘舊。
“我去引開看守的注意力。”他聲音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你隻有三分鐘。
記住
他如果已經招,你動手。
他如果還沒開口,你隻問一句:白兔奉命前來,雪落無聲。
他對上暗語,你再聽情報。”
蘇然輕輕點頭,指尖在白大褂內側,摸了摸那枚薄薄的,藏在口袋裏的微型手術刀。
葉昭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徑直走向看守的日軍軍曹,一口流利日語,語氣沉穩權威:
“特派員傷口有破裂風險,必須立刻檢查,要立刻如果人死了,岩井長官親自問責”
軍曹猶豫片刻,最終被那股不容置疑的氣勢壓住,揮手示意放行。
二人一同進入病房,門被反手輕輕合上。
病房內,昏黑一片,隻留一盞微弱的床頭燈。
特派員靠在床頭,左肩中彈,繃帶滲血,臉色慘白如紙,意識卻異常清醒。
看見有人進來,他腦中瞬間爆發出警惕與狠厲。
蘇然沒有靠近,站在陰影裡,口罩遮麵,隻露出一雙沉靜的眼。
用心聲抓取,並無任何有用的資訊。
她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一字一頓:
“白兔奉命前來,雪落無聲。”
特派員渾身猛地一震。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瞬間從警惕變成難以置信,再到滾燙的激動。
他強撐著,用盡全身力氣,用氣音對上下半句暗語:
“火照歸途,靜待天明。”
蘇然緩步上前,站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既不顯得親近可疑,又能聽清聲音。
“說。密電內容、接頭名單、下一步計劃。”
特派員呼吸急促,每一個字都牽扯傷口,卻咬著牙,快而清晰:
“重慶密令
日軍要在半月內,啟動滬上地下潛伏名單清剿。
我身上有日軍安插在軍統、地下黨內部的高階臥底名單。
東西不在我身上,在法租界”
他聲音越來越弱,傷口崩裂,血染紅了床單。
蘇然心頭巨震。
這不是普通情報,是能掀翻整個滬上暗戰格局的命。
“記住”
特派員死死盯著她,用盡最後力氣,“法租界,同福裡,修鞋鋪後院,第三塊磚”
門外,忽然傳來憲兵腳步聲。來人了。
時間到了。
蘇然不再多言,隻輕輕一點頭,眼神鄭重而堅定:
“我記住了。你撐住,站裡會儘力營救你。”
她轉身,示意葉昭,然後二人腳步沉穩,推門而出。
門合上的一瞬,特派員終於支撐不住,昏死過去。
兩人目光一碰,無需言語。
蘇然微微頷首。
到手了。
葉昭不動聲色地轉身,對軍曹淡淡道:
“傷口穩定,暫時無危險。但必須嚴加看守,不能出任何意外。”
軍曹恭敬低頭。
蘇然跟在中野身後,一步步離開這層地獄。
白大褂之下,她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可她的腳步,卻越來越穩。
是黑暗中,提著一盞孤燈,走在刀尖上的人。
葉昭側過頭:“醫院這裏交給我,你去同福裡。”
蘇然輕輕“嗯”了一聲。
走廊盡頭,燈光昏沉。
兩人一前一後,走入無邊夜色。
暗戰,才剛剛進入最兇險的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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