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公園僻靜的長椅上。
蘇然已經換了一身尋常婦人的裝束，略施易容，眉眼淡得幾乎認不出來。
她安靜聽著張宏恩壓低的敘述，表麵平靜，心底早已飛速盤算。
待張宏恩說完，她抬眼，聲音輕得像風：“名單是死的，人是活的。硬保，隻會把我們自己也搭進去。”
張宏恩一怔：“你的意思是？”
“既然他們要名單，那我們就給他們一份名單。”
張宏恩眼神一凝：“假的？”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蘇然聲音更低，“你們稍稍泄露一點線索，再配合一場恰到好處的意外，特高課一定會信。
我會偽造一份假名單給你，把他們的注意力引去無關緊要的地方，甚至引去死衚衕裡。”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
“他們想清剿我們的暗線，我就讓他們自亂陣腳。
到時候，真名單上的人能安全轉移，假名單卻能讓鬼子狗咬狗，白白忙活一場。”
張宏恩望著眼前這個冷靜得可怕的女子，心底暗暗驚嘆。
“你有幾成把握？”
蘇然輕輕一笑，笑意未達眼底。
“我有十成。”
傍晚的租界公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留一盞昏黃小燈，把兩人的影子壓得很短。
中野和剛處理完檔案合上，抬眼就看見蘇然倚在桌邊，神色不像平日那般輕鬆。
他關上門，落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有事？”
蘇然直起身，走到他麵前，沒有繞彎子。
“特高課想要截獲一份金陵的抗日力量名單。”
中野和指尖一頓，眸色沉了幾分。
他當然知道特高課最近在暗中整理名單，隻是沒想到，情報傳得這麼快。
“軍統那邊讓你做什麼？”
“偽造一份假名單，把特高課目光引去無關痛癢的人身上，偷換概念，讓他們狗咬狗。”
蘇然抬眼望他，目光坦蕩，“我需要你的幫助。”
空氣靜了一瞬。
中野和看著她，忽然低笑一聲，聲音壓得很低：“你就這麼直接告訴我軍統的事，不怕我轉頭把你交出去”
“你不會。”蘇然語氣平靜，卻帶著十拿九穩的篤定，“中野和，你我心裏都清楚，我們站在同一邊。”“我信你的信仰”
“你想怎麼做。”
這一句，等於應下。
蘇然立刻拿出早已想好的計劃：
“我會從軍統內部那些互相敵對，又確實手腳不幹凈的人裡，挑一批名字出來，混進假名單裡。再故意留幾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讓名單看起來有真有假，可信度更高。”
中野和點頭：“特高課多疑，太完美的名單反而會被懷疑。真真假假，最容易上鉤。”
“我需要你幫我做兩件事。”蘇然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他掌心，“第一，這份名單要從本地商人那不小心泄露出去，不能是主動遞上去的，必須讓他們自己查到。第二，你要在特高課內部推一把，讓他們相信，這份名單值得動手。”
中野和握住她的指尖，眼底閃過一絲欣賞。
“好。我來安排泄密的場合，你負責把名單做得足夠逼真。”
蘇然心頭一鬆。
隻要他配合，這局就穩了。
“名單我今晚就能擬好。”
“不用。”中野和卻按住她，“你一寫，痕跡太重。我來負責紙張、字跡、油墨，再故意做舊，讓人以為是從辦公室裡偷出來的舊檔案。”
他比她更懂日本人想要的細節。
蘇然看著眼前的男人，忽然覺得，這場假情侶的戲，早已在不知不覺裡，變成了最默契的並肩。
窗外夜色漸深，一份足以攪亂整個金陵的假名單，在這方寸公寓裏，悄然成型。
夜色沉沉，公寓內的燈光被調至最暗。中野和鋪開一張泛黃的信紙，筆尖蘸上軍統的墨水，字跡刻意寫得潦草倉促，仿若是匆忙抄錄、來不及整理的機密底稿。
蘇然坐在一旁，輕聲報出早已篩選好的名字，有軍統內部爭權失敗的邊緣人物，有日軍早已盯上的閑散商戶，還有幾個早已撤離的空殼聯絡員，真真假假交織在一起，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一份尚未完善的暗線預備冊。
“最後一個。”蘇然頓了頓，“加上城西布莊的老王，他三天前已經轉移，現在是顆廢棋，正好用來做餌。”
中野和落筆收尾，將紙張折成三折，又故意在邊角蹭上一點墨漬與灰塵，看上去像是從檔案堆裡隨手帶出的廢紙。
“泄密點，我安排在杜鬆華的房間。”他將假名單塞進一隻舊煙盒，指尖輕輕敲了敲盒麵，“明天他納一房姨太太，府上賓客混雜。你把東西藏進他家古董花瓶裡，放些細軟金銀，如果臥室沒有花瓶，搬到臥室”
蘇然抬眸：“古董花瓶”
“我打聽到渡邊素來喜歡中國瓷器，一定會去觀賞。”
中野和語氣平靜，卻字字精準，“煙盒藏在花瓶內側深處，不仔細翻找絕不會發現，偏偏能讓有心的渡邊剛好撞見。由他上交特高課，再順理成章懷疑到杜鬆華頭上，從頭到尾，你我都不必出麵。”
中野和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聲音冷靜得像在剖解一盤死棋：
“杜鬆華這人，牆頭草一棵。一邊靠日本人撈錢，一邊又不敢把事做絕。他老丈人從前是國民黨那邊的愛國商人，這層關係，特高課從來沒真信過他。”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算計：
“這次我們把假名單往他臥室一放。
“你是說，借他的身份，把整件事釘死在他頭上？”
蘇然介麵，聲音輕而冷：
“杜鬆華暗中囤積情報，要麼用來威脅名單上的人給自己行方便，要麼藉機剷除異己，腳踩兩條船，隨時準備反水。”
“沒錯。”中野和回頭看她，眸色銳利，“身份可疑，動機充足，證據俱全。
等到渡邊在花瓶裡翻出這份名單，杜鬆華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這局棋，讓特高課自己去咬，讓杜鬆華自己去爛。
等他們鬧得天翻地覆，真名單上的人，早就安全撤走了。”
蘇然望著眼前這個步步算盡，利用假名單，空庫房，身份疑點，歷史把柄。
一環扣一環，封死了杜鬆華所有活路。
她輕輕點頭：
“我明白了。
明天一過，金陵城，就要換一場熱鬧看了。”
好一個連環套。
藏得巧，引得準，甩鍋甩得乾乾淨淨。
“我知道怎麼做。”她抬眼，與他對視一眼，無需多言，已是十足默契。
“小心。”中野和忽然開口，聲音放輕，“杜家今晚守衛森嚴，別留下任何痕跡。”
蘇然輕笑一聲，壓低聲音：
“有你鋪好的路，我怎麼會出事。”
夜色更深，那隻藏著假名單的舊煙盒，即將成為攪亂整個金陵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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