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門或是仙樂斯這類舞廳,一到晚上,便是半座城的浮華與暗流都擠在一處。
每一聲笑、每一步舞,都踩在刀尖似的繁華上,這裏是享樂的天堂,也是情報流動的修羅場。
1938年的風帶著濕冷,吹不進這方紙醉金迷的天地。蘇然和中野和(周蓔)一進去,爵士樂裹著暖香撲麵而來,薩克斯拖出纏綿的調子,鼓點輕輕砸在心上,連空氣都跟著晃悠。
巨大的水晶吊燈從穹頂垂落,碎光灑在打蠟的地板上,亮得能照見人影。
舞池裏男男女女貼身旋轉,旗袍開叉處露出纖細的腿,裙擺翻飛如蝶,男士的西裝肩線挺括,舞步嫻熟。空氣中混雜著法國香水、雪花膏、煙草與淡淡的酒味,悶烘烘的,卻讓人一進來就不自覺放鬆了神經。
四周卡座裡坐滿了人,西裝商人低頭密語,交際花笑得眉眼彎彎,日方軍官端著酒杯冷眼旁觀,便衣特務混在人群裡,眼神像針一樣悄悄掃過每一張臉。
吧枱後酒保搖著調酒器,冰塊碰撞的清脆聲被音樂吞掉大半。
他沒穿軍裝,一身深色西裝,領口係得整齊,少了幾分冷硬,多了幾分斯文危險。
他目光淡淡掃過舞池,並不多看那些妖嬈的舞女,徑直朝角落裏的座位走去。
蘇然跟在他身側,一身合身的淺色旗袍,襯得她身姿窈窕。
她微微低著頭,臉頰還殘留著午後那點未褪盡的紅暈,步態溫婉,像一朵被晚風拂動的花。
“蘇小姐,坐。”中野和拉開椅子,手勢紳士,語氣卻依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
蘇然輕輕點頭,聲音柔柔軟軟:“多謝中野先生。”
剛一落座,侍者便躬身遞上酒單。
中野和沒看,隨口道:“兩杯香檳。”
蘇然指尖輕輕搭在桌沿,心跳比外麵的鼓點還要快幾分。她知道,這不是簡單的跳舞,這是試探,是觀察,是諜影重重裡的一場近身戲。
舞池中央一曲正酣,霓虹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中野和忽然側過頭,目光落在她泛紅的耳尖上,聲音壓得低了些,混在音樂裡,曖昧又危險:
“蘇小姐好像……有點緊張?”
蘇然抬眸,眼底帶著一絲慌亂,很快又被羞澀蓋過,輕輕抿了抿唇:
“沒有……隻是很少來這種地方,有點不習慣。”
中野和看著她,忽然輕笑一聲,那笑意很淺,沒達眼底:
“沒關係,跳一支舞,就習慣了。”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姿態優雅,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
蘇然望著那隻手,心臟猛地一縮。
她知道,這一步踏出去,舞池就是戰場。
她輕輕將手放在他掌心,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清晰:
“那就……有勞中野先生了。”
她能清晰聽見他心底的審判:
【隻要她眼神亂、語速快、下意識否認太乾脆,她就有鬼。
隻要她遲疑、微頓、試圖繞開,她就知情。】
中野和在等一個反應。
一個藏不住的本能反應。
一曲終了,舞池裏的人紛紛散開,掌聲與樂聲混作一團。
中野和牽著蘇然走回座位,鬆手時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分寸。他先落座,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香檳杯壁,目光落在她仍帶著薄紅的臉頰上,語氣忽然放得平緩,少了幾分試探,多了幾分“自己人”的意味。
“蘇小姐不必這麼緊張。”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緩緩道,“我今天對你格外留意,不是沒有原因的。”
蘇然心頭一緊,麵上依舊溫順垂眸:“中野先生言重了。”
中野和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些,周圍的喧鬧恰好成了最好的掩護。
“蘇小姐的哥哥,以前跟我,是舊識。”
蘇然猛地抬眼,睫毛劇烈地顫了一下,神色露出幾分驚愕和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中野和看在眼裏,繼續淡淡道:“他臨走之前,特意託過我,讓我在滬上,多多照顧你。”
他說這話時,眼神深沉,似真似假,像是在拋一個餌,又像是在給一顆定心丸。
“有我在,這城裏的風浪,一般吹不到你身上。”
蘇然緩緩抬起眼,目光隻敢落在他領口的位置,不敢直視,眼神裏帶著茫然、怯懦,還有一點不安:
有很多話想問,可這裏不太方便。
中野和見她不語,眸色微深,進一步逼近,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刻意放出來的壓迫:
“蘇小姐想必日子不是很好過吧,自己唯一的親人不在身邊。”
“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如果我說,在憲兵隊我一直護著你呢?”
蘇然被他這一問,肩膀明顯一顫,眼圈都微微泛了點紅,帶著一絲“羞意”與窘迫。
她幾乎是輕咬著唇,聲音細得發顫:
“謝謝您,看在我哥哥的麵子上照顧我,我、我不知道去哪裏……我隻想安安穩穩在憲兵隊做事……不想惹禍,謝謝您的關照,我不會中野先生添麻煩……”
她刻意把後半句說得輕。
不想給你添麻煩。
一語雙關。
是下屬的本分,
在她這個人設裡,是暗戀者的小心翼翼,故人的妹妹,可以值得相信也很好掌握。
周蓔盯著她看了數秒。
她的慌亂、害羞、畏懼、安分,全都是真的一樣,沒有一絲斷裂。
他心底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動搖:
【反應自然,邏輯通順,情緒到位。
她真的隻是一個想活命,有點心思,不敢越線的普通女人。】/哥哥蘇楚並沒有告訴周蓔自己軍統的事情。
【可為什麼……我還是覺得哪裏不對?】
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信她,
周蓔甚至開始懷疑,是自己太敏感。
咫尺之間,她聽見了他所有的迷茫、警惕、試探與鬆動。
她知道這一關,她又快踩穩了。
中野和終於緩緩後退一步,收回壓迫感,語氣恢復平日的清淡:
不早了,我送蘇小姐回去休息吧。
咫尺距離,蘇然好想揭穿他的身份,讓他覺得自己可信,可情況不明,她沒有用能力硬抗,沒有用心聲硬躲。
隻靠一套潤物無聲的性情膽小安分的軟肋、不敢高攀的暗戀,硬生生從**金絲雀的近距離試探裡,全身而退。
中野和迷茫了。
不知道該不該信她。
而白兔,依舊安靜地坐在角落,
像一粒落在塵埃裡、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細沙。
隻是沒人知道,
這粒細沙,握著整座諜海的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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